自從國民政府從金陵撤出暫遷武漢之後，軍統自然也隨之西遷。軍統成立不久，臨時總部便設在武昌彭劉楊路的一棟灰色洋樓裡。
樓外，長江水汽氤氳，暮春的細雨時斷時續，將青石板路浸得油亮；樓內，走廊裡腳步聲匆忙而低沉，偶爾夾雜著電臺的嘀嗒聲，像某種不安的心跳。
戴笠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窗外正對著一條窄巷，巷口幾棵老槐樹剛抽出新葉，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黃綠不勻。屋裡光線昏暗，一盞檯燈壓在辦公桌角，燈光把戴笠的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
餘樂興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茶，正彙報臨澧特訓班的教學進展。
戴笠最近太忙了，他也只能抓著晚上這點時間來彙報工作。如果明天來，說不定這位戴老闆又飛到別的地方，讓他白跑一趟了。
“局座，這批學員的培訓基本完成。我打算讓他們下個月參加完最後一次結業考試後便畢業。您看您有沒有時間，屆時來發表畢業演講，也好振奮一下學員們的鬥志。”
戴笠沒有立刻回答。他翻看著手中的考核計劃書，紙張沙沙作響。每一頁他都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成績和評語上停留許久。
窗外傳來一聲隱約的汽笛，拖長了尾音，像是從江面上飄來的嘆息。
終於，他抬起頭語氣沉緩：“你覺得，他們的技能足夠應付將來在敵後的工作嗎？”
餘樂興聞言放下茶杯，站了起來。他身量不高，但立正時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把繃緊的弓。
“局座，國難當頭，我們己經沒有時間慢慢地教他們了。依我看，還是把他們投入戰鬥中去淬鍊。我們能做的，就是把特工的生存之道教給他們。至於他們能消化多少、領悟多少，那就在各自崗位上慢慢琢磨吧。”
戴笠壓了壓手掌：“坐坐坐，坐下說。”他合上那本考核計劃書，拇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說得對。黨國正值用人之際，是該讓這些溫室裡的花朵放出來見見世面了。”
餘樂興重新落座，身子微微前傾：“局座所言甚是。我看戰報，情況不容樂觀。日軍十三師團渡江北上，企圖與華北派遣軍會合。三十一軍、五十一軍、五十九軍壓力很大啊。這些人雖然力量微小，也該放上戰場見見血了。”
他說的“戰場”，當然是情報戰場。沒有硝煙，卻同樣白骨累累。
戴笠點點頭：“好吧，到時候我會準時參加的。”
他想起自己這個班主任只在開班時露過一次面，其餘都是餘樂興在操持。結業典禮，無論如何也該去。這些年輕人畢竟是他戴笠的學生，也是他將來最可靠的班底。
話音剛落門被敲響。不輕不重三下之後，秘書主任毛人鳳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個資料夾。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餘樂興，目光僅停留了半秒，便迅速收回，雙手將資料夾遞到戴笠面前：“局座，孤舟來電。”
戴笠抽出電文紙，目光一掃，嘴巴微張臉色驟變。那張原本沉靜的臉上浮起一層驚訝。他攥著電文的手指微微用力，紙角被捏出一道摺痕。
“他盯上了‘紅狼’？”戴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扔進了深井。
毛人鳳又看了一眼餘樂興。餘樂興立刻會意，放下茶杯起身，準備告辭。他是培訓特務的，自然清楚‘機密’二字的含義。
“你等等。”戴笠對著餘樂興壓了壓手掌，目光仍落在電文上，“你繼續說，不用避諱。‘紅狼’本就是他的學生，我還想徵求一下他的意見。”
毛人鳳應了一聲，在心裡快速組織了一下措辭後道來：“孤舟一週前向總部申請核實劉德茂的身份，請求鋤奸。當時我就在想他為什麼盯上了劉德茂？”
“我怕他起疑，就沒多問讓他自己做主。反正劉德茂是步死棋，也沒什麼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一番後說出自己的猜想：“他可能是順著劉德茂這條線，把‘紅狼’捋了出來。”
“奇怪的是，‘紅狼’己經很久沒跟劉德茂有過交集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捋出來的。而且我再次查了檔案，符合電文上特徵的，就只有‘紅狼’一人。”
戴笠放下資料夾，背靠著沙發愣了片刻。窗外雨絲漸密，打在槐樹葉上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密語。
“我還是有些小看這個孤舟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震動，“這種沒線頭的‘叛逃者’他也能捋出來……是不是‘紅狼’露出什麼馬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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