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長剛剛走出住院部的大門,晨光斜灑在聖瑪麗醫院的灰白石階上,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和煤煙混合的氣味。
他下意識地壓了壓帽簷,正要往外走,卻見劉德茂帶著兩個便衣從梧桐樹蔭下迎面走來。
“老王,聽說你抓了個軍統?”劉德茂臉上堆著笑,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遞過來,帶著幾分熟稔的殷勤。
“這裡是醫院。”老王沒有接煙,目光冷冷地掃過劉德茂的臉,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兩個眼神遊移的便衣,語氣不鹹不淡,“你的訊息倒是靈通,這麼快就聞到味兒了?”
“嗨,我給忘了這裡不能抽菸。”劉德茂被那一眼看得有些訕訕,悻悻地把煙塞回口袋,順手拍了拍衣襟。
“今早那麼大的動靜,我要是不知道那還不如脫了這身警服。”他說著,拇指勾了勾腰間的警皮帶,透著幾分自鳴得意。
老王沒有接話。他轉過身,面朝著窗外那排光禿禿的法國梧桐,從心底裡翻湧出一股濃烈的厭惡。劉德茂這種人,他不願意和這樣的人多費半句口舌。
劉德茂見他不吭聲,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軍統的人放我們手裡就是個麻煩,緝私隊的於隊長說了,把人送到他那裡會有重謝。”
他把“重謝”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神在老王臉上來回掃。
“這是我的案子,憑什麼給他?”老王猛地轉過頭,眼角的皺紋因為用力而擰成兩道深溝,態度強硬道。
“老王,這個人你護不住的。”劉德茂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連公董局都得向日本人讓步,你我這樣的小人物,何必得罪他們呢?”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了一下西周。彷彿這醫院、這街道、這整個上海灘都籠罩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而他們只是在網底掙扎的魚蝦。
老王沉默了,他有一大家子要養,但他也不想當日本人的幫手。這種夾縫裡的煎熬,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
“那這個案子歸你了,想怎麼處理隨你的便。”老王終於開口。他沒再看劉德茂,只是把手裡的本子塞了過去,“那人什麼也沒說,只說有一條走私情報要報告緝私隊。你看著處理吧。”
劉德茂接過本子,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撇。老王這是在掩耳盜鈴,何必裝出一副清白模樣?但嘴上卻說得漂亮:“放心,於隊長答應的好處,我會全數送到你的辦公室……”
……
竹下正三把緝私隊的辦公地點選在麥琪路警署隔壁,一幢灰白色的小樓。早些年是家貿易公司,外牆上還殘留著“禮和洋行”幾個斑駁的字跡,被日頭曬得褪了色。
大門兩側的鐵柵欄上爬滿了枯藤,風一吹就簌簌作響,給人一種蕭瑟又警覺的感覺。
竹下之所以選這裡,圖的是安全。緝私隊滿打滿算不過三十個人,上海站軍統行動隊要是不惜傷亡硬闖,能把他們連鍋端了。所以能離警署近一點是一點,至少能相互照顧。
於揚剛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隨手把帽子掛在衣帽架上,一屁股坐進那張嶄新的老闆椅裡。
他慢悠悠地沏了杯茶,正準備拿起報紙摸魚,桌子上的電話突然炸響。
“喂。”他一把抓起聽筒,語氣裡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於老弟,聽說了吧?”電話那頭傳來劉德茂黏糊糊的聲音,帶著點邀功的意味。
“劉兄,聽說什麼了?”於揚皺了皺眉,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
“今早愛多亞路槍戰,跑出來一個軍統的叛徒被捕了,點名要見你們緝私隊的人。”劉德茂笑得像是撿了錢包,“恭喜你啊,我看你要立大功了。”
於揚的指節頓住了。他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捏著聽筒的手悄悄緊了緊。“是嗎?人現在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