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抬頭，眼睛在那牌子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落回手上的鞋底。他手裡拿著把小錘子，正往鞋掌上敲釘子，嘴裡應道：“是，這幫拉車的太費鞋了，天天有來釘膠皮掌子的。”語氣不鹹不淡，手卻沒停。
這是緊急集結的聯絡暗號。老顧心裡一沉：掛“售罄”牌子，那是從沒用過的最高級別警報，這塊牌子自從寫了之後一首壓箱底沒掛過。
他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胡忠業身後，弄堂空空蕩蕩，沒人跟蹤。
“那你忙著吧，我賣完了先回去了。”胡忠業說完，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老顧等他的背影轉過彎，才慢慢放下錘子，從圍裙口袋裡摸出菸捲，低頭點上，叼著煙慢悠悠收拾起修鞋箱子。
一邊收，一邊用眼睛的餘光掃著弄堂兩頭。確定沒有人跟進來，沒有人朝這邊多看一眼，他才挑起箱子，往西走了。
老顧在巷口碰見了送煤球的老孫。老孫正蹲在板車旁邊，車子歪了，幾筐煤球斜在車板上，像是經過坑窪時顛歪的。
老顧快步上前，蹲下來幫著扶正車筐，嘴裡說了句“小心點兒”，手上使力時，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只有三秒鐘。
就在這三秒鐘裡，老顧貼著老孫的耳朵低聲說：“緊急集合撤離。”說完便鬆開手，拍了拍掌上的煤灰，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孫沒有吭聲，重新推起板車，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進了巷子，他蹲在拐角處抽了一根菸，確定後面沒人跟過來後，把車子就地一扔，找了片草蓆蓋上。脫下圍裙匆匆離開。
胡忠業來到興發車行。後院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一股機油味撲面而來。
趙老西正蹲在一輛黃包車旁邊，扳手擰著後輪軸承，半截胳膊上全是黑油。聽見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手裡的扳手頓了一下。
胡忠業沒事兒不會進車行，免得惹人懷疑。
“這不賣羊湯的老胡嗎？你有事兒啊？”趙老西放下扳手，語氣平常，心裡卻猛地一沉：這是又來任務了？還是出了什麼岔子？
很快，他看到了單子上的“售罄”二字，瞳孔立馬一縮。
“劉星呢？他昨天吃完飯沒帶錢，說一會兒送過來，兩天了也沒見他送錢過來。”胡忠業放下擔子，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眼趙老西。
這是暗語：有緊急情況，需要安全環境說話。
趙老西立刻會意。他站起身，裝作去拿抹布擦手，順勢走到了院子中央，西下掃了一圈。
後院不大，堆著幾輛待修的車，牆角的掃帚倒著，宿舍的門關著，窗戶黑洞洞的，沒人影。他靠近胡忠業兩步，壓低聲音道：“組長，這院裡沒人，全出去了。”
“上面讓我們全員撤離。”胡忠業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把目光投向院子後面的那排宿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沉著臉問：“劉星呢？”
“不知道啊，吃了晌午飯他就出去了。”趙老西撓了撓頭，回憶著，“走的時候還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抹了頭油，衣服換了件新的，估計找娘們兒去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和嫌棄。
胡忠業咬了咬牙根，腮幫子鼓了一下。“他沒說具體去哪了嗎？”
“沒說啊，我也沒問過。”趙老西低下頭，聲音裡多了一絲愧疚。
作為組員，不該對同伴的去向一無所知。
“這個王八蛋，一點紀律性也沒有，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胡忠業氣得罵了一句，右手掌狠狠拍在左手背上，啪地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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