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胡忠業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想拍拍趙老西的肩膀，但趙老西往後退了半步，他的手就懸在了半空中，顯得有點尷尬。
“胡組長，”趙老西說，“劉星今年才二十五歲。”
胡忠業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
“我們就按約定好的等到七點。”趙老西又說。聲音低下去，變成了一種近似懇求的東西，“如果七點他不到，我們再離開不行嗎？”
老顧和老孫己經把包袱都搬上了船，這會兒站在船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錢阿大蹲在木樁旁邊，手裡攥著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得緊緊的，像在使勁忍著不說出什麼話來。
船上的人更不耐煩了，撐篙的那個把篙子往水裡一插，攪出一片水聲，灰衫人則乾脆蹲下來，開始解剛繫好的繩子。
“我再說一遍，上級的命令是馬上離開，一秒也別耽誤。如果有意見去和上級說，軍統的規矩不是兒戲，你很清楚抗拒軍令的後果。”
胡忠業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是不理解趙老西，他也想等劉星。
但他更清楚，在這個行當裡，對一個人的仁慈，往往意味著對更多人的殘忍。
而且他清楚上級讓他急著離開，很可能就是幾天前抓捕叛徒故意放水的事情，他們要是被抓，那個人也就暴露了。
“不是說好的七點走嗎？我們就等到七點。”趙老西還在爭取，殊不知他的好兄弟己經把他賣的乾乾淨淨。
“胡組長，看來你管不了你的隊員是嗎？”
灰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火氣。
他抬起頭來，草帽的帽簷下面露出一雙很小的眼睛，眼白多，瞳仁少，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的骨頭都看穿，
“上級還給了一道指令，我想你應該明白那是什麼。”
他伸出一隻手，朝腰間摸了摸。
最後那句話像一桶冷水，兜頭澆在胡忠業身上。他當然明白，如果他們執意要等，人家就會擊斃他們離開。
“老西，”胡忠業聲音不大，但極其清晰，“執行命令！”
“劉星就算趕不上船也會就地隱藏起來，沒你想象的那麼危險。”
“走吧！”最後一句不容置疑。
趙老西彎下腰，把兩個包袱一左一右搭在肩上，然後首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拉長了，每一個細微的關節響動都清晰可聞。
他朝河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走！”灰衫人在船上低喝了一聲。
趙老西深吸一口氣，邁開了步子。水漫上來，沒過他的膝蓋，他一隻手抓住船舷，船伕伸手拉了他一把，他踉蹌著翻進了船裡，在船底板上摔了個結結實實，發出一聲悶響。
船撐開了。
烏篷船晃晃悠悠地往對岸去，船伕撐篙的動作始終不緊不慢，像是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都跟他沒關係似的。水聲嘩嘩的，一下一下，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