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對不住了。”趙老西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沒人接話。
“我知道你是執行命令，”趙老西繼續說，對著烏篷頂說，也不知道是說給灰衫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就是……就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灰衫人沒說話，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到趙老西身上。是個軍用水壺，壺身上還帶著體溫。
“喝兩口。”灰衫人說，語氣依然不好，但比剛才少了些敵意。
趙老西擰開壺蓋，灌了兩口，喉嚨裡的灼燒感順著食道一路往下，胃裡像被點了一把火。他咳嗽了兩聲，把水壺還給灰衫人，然後抹了抹嘴，靠在船幫上，閉上了眼睛。
船在黑暗的水面上無聲地移動。誰也沒有再說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五分鐘，在這樣一個沒有時間感的夜晚，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就在胡忠業開始鬆了口氣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遠的地方，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的。
摩托車引擎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那聲音在野外傳得格外遠，嗡嗡嗡嗡的，像一群巨大的馬蜂從遠方壓過來。
胡忠業的耳朵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就豎了起來，整個人的血液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瞬，然後猛地衝上頭頂。
他霍地坐首了身體，看向灰衫人。
灰衫人己經站了起來，一隻手撐著船篷的頂端，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上，朝來路的方向望過去。他的草帽被風吹掉了，露出一張粗糙而緊繃的臉，顴骨很高，嘴唇很薄，下巴上的肉都在微微顫抖。
“是摩托車。”他說。
“日本人的。”船伕補充了一句。
引擎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胡忠業在腦子裡飛快地描繪著那個場景：南翔鎮往東的那條土路上，一隊日本兵騎著軍用摩托，車燈打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輪胎碾過碎石子和泥土，濺起一路的灰塵。
他們朝著河邊來，朝著那個小碼頭來，朝著他們剛才站著的地方來。
如果他們沒有走，如果趙老西還在岸上等，如果胡忠業心軟了說了那句“再等一刻鐘”，那現在會發生什麼？
他把這個問題從腦子裡趕了出去。現在不是想“如果”的時候。
岸上那個方向傳來了更多的聲音，除了摩托車的引擎聲，還有人在喊叫。
是日語，聽不太清內容，但那種音調和節奏感，短促、有力、充滿壓迫感。
聽著就讓人牙根發緊。
趙老西己經從船底板上坐起來了，那副樣子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但眼睛裡的某種東西己經變了。
那不是恐懼，甚至不是後怕，而是一種更深更暗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發現自己剛才差點一腳踩空。
他看向胡忠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