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把黑色轎車停在門口,摘下禮帽,抖了抖沾上的初春涼意,大步跨進弄堂。
推開家門,暖黃的光先撲出來。
“爸爸……”
小荔枝像顆小炮彈一樣從裡屋衝出來,辮子一甩一甩。於揚彎腰一把抄起她,小姑娘立刻把臉蛋貼上來。
“怎麼還沒睡?”他故意板起臉,聲音卻是軟的。
“奶奶說等我背完《三字經》才許睡,我早背完了,是奶奶自己跟隔壁王娘娘講閒話講忘了。”
裡屋傳來一聲輕咳,管秀萍端著搪瓷盆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目光掃過於揚,先是微微一點頭,然後落在小荔枝身上:“荔枝下來,你爸爸身上髒。”
於揚知道母親說的“髒”不是指灰塵,可能是說他在緝私隊的血腥,也可能在說他在仙樂斯染的一身香水味。
他把女兒放下來,小荔枝卻不肯鬆手,抱著他的腿像只樹袋熊。於揚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抬眼看向母親。管秀萍沒多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丟下一句:“鍋裡有熱湯,喝了暖暖胃。”
“這幾天巡捕房工作很忙嗎?連著幾天沒回家了。”
“破了個案子。”於揚跟進去,聲音低了幾分,“報紙上己經登了。”
管秀萍把湯碗擱在桌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母親的關切,也有知情者的沉甸。她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灶臺邊的兩個人能聽見:“是那個人販子劉麻子?”
“嗯。”於揚端起碗,吹了吹熱氣,他工作的事情不想多說。除了需要保密之外有些事情不適合家裡人知道。
“那個天殺的,真的就拐賣了那麼多婦女?有沒有希望找回來?”管秀萍問道。
於揚含糊的說道:“兵荒馬亂的,賣到外地的很難找,而且拐賣的大多都是外地人。”
他不想談論這些人最後的下落,很多人被賣給了日本人的慰安所,他開不了口。
“你看看這外面的世道多亂!”
管秀萍的表情彷彿在說,幸虧沒聽你的話帶著孩子去重慶。
她沉默了片刻問道:“你說楊雪會不會也是被人販子拐走了?”
“不會。”於揚搖了搖頭,不過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楊雪是遊行的時候消失的,而且她可不是那些剛來上海的人……”
“爸爸,你們講什麼悄悄話呀?”小荔枝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廚房門口,歪著腦袋,一雙烏黑的眼睛骨碌碌轉。
管秀萍笑起來,皺紋裡都是暖意:“講你爸再不回來,湯就要燉幹了。來,陪奶奶去疊衣裳,讓你爸喝湯。”
小荔枝“噢”了一聲,又回頭看了於揚一眼,小大人似的說:“爸爸,你鬍子剛剛扎到我了。”
於揚摸了摸下巴,笑了:“明天就刮。”
母女倆進了裡屋,細碎的說話聲隔著門板傳出來。
她自從知道了於揚的真正身份後,心裡一首也就沒踏實過,尤其是幾天不見,她就格外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