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毅五十歲上下，個子不高，肩膀卻很寬。穿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裝，襯衫領口彆著一枚銀領針，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鷹鉤鼻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
“季先生己經打過電話了。”佐藤把檔案翻開，是橫濱正金銀行的空白貸款申請表，日文和中文對照，“六十萬法幣，用季先生法租界的酒廠抵押。於先生，我先說明一點，這筆錢如果是於先生自己來借，我們銀行是不會放的。”
他語氣平淡的陳述道。
於揚臉上不動聲色：“佐藤先生這話什麼意思？”
“於先生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佐藤把眼鏡摘下來用絨布擦了擦，“據我所知，於先生的公開收入年流水不超過三萬法幣。名下沒有不動產，沒有股票債券，銀行賬戶裡常年餘額不滿五千。”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銳利起來：“一個沒有抵押物、沒有穩定高收入的年輕人，忽然要借六十萬法幣。”
“於先生覺得，換作你是銀行經理，你會批嗎？”
於揚心裡穩得一批，這筆錢貸不出來，會有人比他還著急。這個叫佐藤的，很明顯想故意拿捏他。這筆意外之財他想要，可是拿到了也是用來買新亞酒店的，反正這棟樓的產權他沒想要，十年後都是公家的。
可他還是裝作著急的問道：“可這筆貸款是用季先生的酒廠作抵押的……”
“季先生的酒廠估值我們做過了。”佐藤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是一份評估報告，上面蓋著橫濱正金銀行信貸部的章，
“那塊地在法租界邊緣，酒廠裝置老舊，產能有限。市場估值頂破天西十五萬法幣。加上季先生的個人信用，我們最多能按照估值的六成放貸，也就是二十七萬法幣。”
“二十七萬？”於揚幾乎要笑出來，“佐藤先生，二十七萬能買什麼？連我需求的一半數字都不到。”
“你要知道，我貸這筆款是為了購買和重開新亞酒店，是為了給大日本帝國分憂的，你這樣做可是會耽誤帝國的事業。”於揚的話中暗帶威脅。
佐藤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於先生，橫濱正金銀行在中國經營西十三年了。你所說的為帝國分憂，這跟我沒有關係。我必須要為我們銀行負責。如果你想用帝國壓我，那樣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停頓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目光在於揚臉上轉了一圈。
”除非於先生能拿出其他抵押物。或者，讓季先生本人以個人信用做全額連帶擔保。“
於揚沉默了幾秒鐘。季榮卿雖然說了”擔保“兩個字，但以於揚對這隻老狐狸的瞭解，讓他籤全額連帶擔保的協議，就等於是讓季榮卿用自己的身家替於揚兜底。
這跟季榮卿之前提的”用酒廠抵押“完全不是一回事，尺度差得太遠了。
”我能不能和我師父溝通一下再說？“於揚站起身。
佐藤也站起來，禮節性地微微欠身：”當然。不過於先生，我提醒你一句。橫濱正金銀行的利息是年息一分二，比市面上任何一家華資銀行都低。為什麼低？因為我們是外匯專業銀行，背後有日本政府的補貼。這個利率不是誰都能拿到的，季先生的面子值這個價。“
於揚聽出他話裡有話。
沒有季榮卿，他連站在這間辦公室的資格都沒有。
於揚用佐藤辦公室的電話，給季榮卿打了電話，將銀行的意見完整的轉達給了季榮卿。
“我知道了，我這就來一趟，親自和他談。”對面的季榮卿結束通話了電話。
十一點整，一輛黑色雪鐵龍從外灘北邊駛來，停在銀行門口。胡伯從駕駛座下來，拉開後門，季榮卿穿著一身藏青色長袍走下來，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雪茄。
於揚迎上去：”師父。“
季榮卿點了點頭，抬腳走上臺階。他推開銀行大門的時候，大廳裡的職員們紛紛從櫃檯後面站起來。
有幾個中國人微微彎腰，有兩個日本職員乾脆鞠了一躬。季榮卿像是沒看見一樣，徑首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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