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走到卡座前時，臉上己經掛好了笑。
燈光落在她藕荷色的旗袍上，領口那枚珍珠釦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朝曼莉抬了抬下巴：“你又在這兒編排我什麼呢？”
曼莉識趣地站起身，把那碟橙子往白露面前推了推：“我可沒編排你，我替某人打抱不平呢。”
說完衝於揚擠擠眼，踩著高跟鞋啪嗒啪嗒回了後臺。
白露在曼莉剛才坐的位置坐下來，離於揚隔了一掌的距離。
她伸手拿了一瓣橙子，沒有吃，只是捏在指間轉來轉去，眼睛盯著舞池裡最後幾對依依不捨的客人。
“今天怎麼這麼晚過來？”她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可能是唱了一整晚之後嗓子還沒緩過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於揚端著酒杯，指腹摩挲著杯壁上的水珠。白露說話的語氣聽著平靜，但他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冰面下的水，表面上凍得結結實實，底下卻己經嘩嘩地淌開了。
“這幾天事多，抽不開身。”於揚把目光投向酒杯中起伏的冰塊上，他自始至終知道白露的心思，自己以前也經常在她那裡套些情報。
沒老婆時他能坦然受之，現在倒是覺得有些心虛。
白露把那瓣橙子放下，終於轉過頭看他。
她身上的脂粉味兒，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是那種淡淡的茉莉香。於揚記得這味道，白露剛來仙樂斯那會兒用的不是這種香，後來有一次他無意間說了一句“這個味兒挺好聞的”，她就再也沒換過。
“嫂子回來了。”
白露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視線落在他擱在沙發扶手上的西裝外套上。“西裝不錯，是嫂子從香港給你帶回來的吧。我昨天和他在弄堂口遇到了，還聊了一會兒。”
“是，穿著還行。”於揚點了點頭，喝盡杯中最後一口酒，拿起衣服。
“走吧，正好一起回去，我送你。”
於揚怕白露突然鬧起來，到時候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沒事，我不會鬧。”白露打斷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沒笑出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有太太，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沒怪你什麼，就是……”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氣，“就是覺得自己挺傻的……”
她說得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沒勇氣說下去。聲音還是輕的，但尾音微微打著顫，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上一道細小的裂縫。
舞池裡最後一支曲子也停了。燈光暗下去又亮起來，是散場前的那種昏黃的光，把人的輪廓照得柔和又模糊。幾個客人陸續往外走，門童在外面喊黃包車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
白露站起來，理了理旗袍下襬，那枚珍珠釦子又顫了一下。“送我回家吧。”
於揚抓起外套搭在胳膊上。他路過吧檯的時候朝吳大偉揚了揚手，吳大偉點頭哈腰地說了句“於先生慢走”。
門童把禮帽遞過來，於揚隨手扣在頭上。外面停著輛叫好的黃包車，車伕見於揚出來趕緊把煙掐了，站起身把車座上的墊子撣了撣。
於揚讓白露先上了車，自己跟著坐進去。車簾子放下來，把外面的霓虹燈和路燈隔成一片模糊的光暈。白露縮在車廂一角，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
黃包車跑起來，輪子碾過石子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於揚靠在座位上，側頭看著白露的側臉。路燈的光從簾子縫隙裡漏進來，明明暗暗地掠過她的眉眼。她眼睛有點紅，但沒哭，嘴抿得緊緊的，下巴也繃著。
她突然抱住於揚的胳膊，把頭靠在於揚的肩膀上，“我知道嫂子回來了，可我不管，我以後就要跟著你，給你做小行吧。”
“你想好了？”於揚沒有拒絕，也不想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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