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大佐始終沒說話，他的目光停留在臺兒莊附近的等高線上，彷彿那裡有某種無法從文字中讀出的東西。
河邊大佐這時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有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練：“橋本君，你對‘畫家’的懷疑有道理。但我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如果‘畫家’的情報是假的，那他的目的是什麼？”
橋本立刻回答：“誘我們投入主力決戰。”
“投入主力決戰有什麼不對嗎？”河邊反問，“我們本來就計劃在徐州附近尋求主力決戰。第五戰區集中了大約西十五個師，如果能在徐州以北打掉他的核心力量，整個戰局就將……”
“如果那是陷阱呢？”橋本打斷了他，“如果湯恩伯的二十個師就在臺兒莊外圍等著我們突進去呢？”
岡本清福插話：“湯恩伯的部隊目前確實不在臺兒莊附近，這是我們的飛機偵察和無線電臺監測都證實了的。他還在棗莊以北與坂本支隊糾纏……”
“那也可能是佯動。”
“你總是把一切可能都看作誘餌。”岡本有些惱了，
“我們是軍人，不是偵探小說家。軍事情報的判斷必須建立在證據基礎上，‘畫家’提供了證據，偵察機提供了證據，你還有什麼理由懷疑？”
橋本少佐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指揮棒點了點臺兒莊後方：“運河。請注意這條運河。孫連仲如果真的要撤退，他必須儘快渡河，否則一旦我們側翼包抄到位，他就會被困在運河和臺兒莊之間的狹長地帶，那將是全殲。”
“所以，如果我是指揮官，我會連夜渡河，而不是‘收拾輜重’等西十八小時。”
岡本也站了起來：“你忽略了情報裡說的‘輕傷員己分批後撤’，這就是先頭部隊。”
“”主力部隊撤退需要時間，需要準備渡河器材，需要組織後衛掩護。”
“西十八小時完全合理。”
爭論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支援岡本的軍官佔多數，因為“畫家”過去五個月的記錄實在太完美了。
一個潛伏在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的參謀，他是被親情和金錢以及日後的前程用作籌碼綁在一起的，這樣的渠道幾乎不可能敢傳遞假情報。
更何況，偽造十七次準確情報只為了在第十八次設下陷阱，這成本未免太高，也太不中國。
但橋本少佐依然不肯讓步。他的理由是戰術層面的，也是心理層面的：中國人擅長以退為進，何況現在臺兒莊並未失守，防線也沒有被突破，為什麼要撤？
稻田大佐終於輕輕叩了叩桌面。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他。
“橋本君的謹慎是正確的。”
稻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岡本君對情報來源的判斷也有道理。但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問題：明天天一亮，瀨谷支隊的下一步作戰計劃就必須確定。是繼續像過去幾天那樣穩步推進、先完成兩側清掃再合圍臺兒莊，還是……”
他停住了，手指在地圖上的臺兒莊位置輕輕點了兩下。
“……還是投入全力，一舉突入，把孫連仲釘死在運河北岸。”
就在這個僵持的時刻，會議室的門被叩響了。
叩門的聲音短促而有規律，兩短一長，是通訊參謀專用的暗號。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一名年輕的通訊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深藍色封皮的資料夾，上面蓋著一枚鮮紅的“極密·親啟”印章。他快步走到河邊大佐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把資料夾遞了過去。
河邊大佐開啟資料夾的動作很慢。
他先看了封面的編號，又看了一眼來件單位欄目，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沒說什麼。他抽出內頁，目光自上而下掃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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