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介民的辦公室在軍統局大樓二層最東頭,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帶,正好把辦公桌前的兩把椅子切成明暗兩半。
鄭介民坐在暗的那一半里,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眼睛看著窗外,像是在數江面上過往的船。
他對面坐著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中年人,身材敦實,方臉,下巴上有一道舊傷疤,從左耳根一首延伸到下頜骨。
那是早年在北平執行任務時留下的,子彈擦過去的痕跡。
他叫趙守誠,是軍統局內部監察處的副處長,專管“內部紀律”和“可疑人員監控”。
第三個人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穿深藍色西服,頭髮梳得齊整,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
他叫方文達,是負責對接香港站情報的。
趙守誠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昨天下午,莫遠從檔案室取走了那份海外經費報告。當天晚上回了宿舍,十一點熄燈,但根據監聽記錄,他在熄燈前在屋裡來回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我想他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叛逃。”趙守誠補了一句自己的分析。
“確定他能透過那份經費報告鎖定目標?”鄭介民問。
“應該可以,”趙守誠頓了一下,微微往前一步說道:
“經費申請人那一欄填寫的是喬元吉的名字。他這兩天己經從我們提供的引蛇計劃和一些經費調撥中,大概摸清楚了‘紅狼’的的身份,所以才會對這份海外經費報告產生興趣。”
鄭介民嗯了一聲,沒有對此做出評價。他轉向方文達:“香港那邊的情況呢?”
方文達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終於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年輕但己經有些滄桑的臉。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像兩顆淬過火的鐵珠子。
“李世君和葉吉卿倉皇離開,顯然是己經收到風聲了。他們走的那天,我讓人在碼頭上拍了照片。”
他從內袋裡抽出一張黑白照片遞過去,“這是他們登船時的樣子,兩個人都戴著帽子,壓低著帽簷,沒有托執行李,只帶了隨身的手提箱。走得很急很低調。”
鄭介民接過照片看了兩眼,又遞給趙守誠。
趙守誠接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微微點頭:“這兩個人我在中統那邊的舊檔案裡見過照片,沒錯,就是李世君和葉吉卿。”
方文達繼續說:“給李世君傳訊息的人,也己經被我們盯上了。不過我們並沒有動他,李世君離開後,也沒有繼續安排跟蹤,香港站那邊請示怎麼辦?”
“不要驚動他,他就是個送信的,如果這傢伙被驚動了,可能就會驚動莫遠,我們這一切就白鋪墊了。”
鄭介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只是個小嘍囉,讓香港那邊放棄此人,不要跟蹤也不要逮捕。”
“上海方面有什麼訊息?”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他在上海有一箇舊識,是青幫的大佬……”
“季榮卿。”鄭介民替他說完了。
“對,季榮卿。這個人跟日本人的關係很微妙,他自己不跟日本人首接合作,但是放任他的門生給日本人幹活。可能是愛惜自己的名聲。”
“愛惜名聲?”
鄭介民冷笑一聲,“這個老東西說到底就是個地痞流氓,有什麼好名聲?我看他是待價而沽,等著日本人給他個好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