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臉上的笑容沒變,但心裡瞬間過了好幾道彎。
一個怡和洋行的買辦,頭一回見面就要“借一步說話”,這不合常理。
他跟威廉姆斯之間沒有任何交情,今天之前連話都沒說過一句,對方憑什麼上來就要談私密的事情?
要麼是性子急得不像個做買賣的,要麼就是別有目的。
於揚側頭看了一眼季榮卿。季榮卿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盆蝴蝶蘭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於揚轉回頭來,朝威廉姆斯笑了一下:“威廉姆斯先生,樓上有個安靜點的茶室,如果不嫌棄的話,上去坐坐?”
“求之不得。”
威廉姆斯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托盤上,跟著於揚往電梯方向走。鐵良不動聲色地跟上來,落後三步遠,確保能看見走廊兩頭。
電梯到了頂樓,於揚帶著威廉姆斯走進走廊盡頭一間朝北的小茶室。
這間茶室沒有窗戶,隔音做得極好,牆上貼了軟包牆布,頂上裝了暗黃色的壁燈,中間一張矮几,兩邊各放一把藤編圈椅。於揚在靠裡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示意威廉姆斯坐對面。
鐵良守在門口沒進來,把門從外面帶上了。
於揚從茶几下摸出一套紫砂茶具,用熱水涮了一遍,放進茶葉衝了頭道洗茶,第二道才給威廉姆斯倒了一杯。
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消磨時間。
威廉姆斯端起杯子聞了聞,沒喝,先笑了一聲:“於先生很沉得住氣。”
“威廉姆斯先生登門就是客,客人不急,主人更不急。”於揚自己也端了一杯,抿了一口,等著對方開口。
威廉姆斯放下茶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
名片是淺灰色的硬卡紙,上面印著“威廉姆斯·哈德遜·怡和洋行中國區商務代表”的字樣,背面是英文。
於揚看了看,把名片收進自己胸袋裡,點了點頭。
“於先生,我就首說了。”
威廉姆斯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怡和洋行打算在上海投資一家制藥廠,生產西藥。”
“現在藥品短缺是明擺著的事情,整個華東地區的醫院和診所對磺胺這些基礎藥物的需求量很大,但市面上八成以上的貨源都被日本人的商社壟斷了。”
於揚沒接話,繼續喝自己的茶。
威廉姆斯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怡和想打破這個局面。我們從印度和澳洲可以進口原料,在上海本地加工生產,現在缺一個合夥人。”
於揚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上海灘有錢有勢的人不少,而我最多算是條小魚,威廉姆斯先生為什麼找到我頭上?”
威廉姆斯笑了,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攤開:“於先生,我沒有繞彎子的習慣。我找你是因為你身上有幾個東西是別人沒有的。”
首先,你跟日本人的關係。一個做藥廠的,原材料進口、產品出廠都要經過日本人的關卡,沒有這層關係寸步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