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寵
春桃伺候他喝了湯藥,又取了顆蜜餞遞到他唇邊,甜意驅散了藥苦,卻沒完全壓下他心頭的疑雲。待春桃退出去收拾碗筷,蘇硯靠在軟枕上歇了片刻,只覺悶在暖閣裡氣悶,便想著起身到廊下透透氣。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慢慢挪動,舊傷仍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筋骨,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好在暖閣外的迴廊離得不遠,藉著廊柱的支撐,他總算站穩了腳跟。晨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溼潤氣息吹過來,拂在臉上,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廊下栽著幾株芭蕉,寬大的葉片擋住了半邊陽光,陰影裡藏著兩個穿著粗布宮裝的灑掃侍女,正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獵奇與輕慢。
“你聽說了嗎?今兒個朝堂上可熱鬧了!”
“什麼事啊?快說說!”
“就是咱們公主殿下,從死牢裡撈出來的那個蘇公子啊!公主在殿上直接說了,要把他收作面首呢!”
“面首?!”另一個侍女驚得低呼一聲,又趕緊捂住嘴,聲音壓得更低,“可是那個寫《弄潮賦》的蘇硯?我聽說過他,當年可是名動京華的才子,怎麼會……”
“才子又怎麼樣?爹是罪臣,自己還落進了死牢,能被公主撈出來就不錯了,只不過這出路……也太丟人了些。”先開口的侍女嗤笑一聲,“聽說李丞相當場就問公主用意,被公主懟得說不出話來!公主還說,李丞相秘密抓了蘇硯要斬首,是捨不得‘割愛’呢,把滿朝大臣都逗得議論紛紛。”
“我的天,這也太勁爆了!那蘇公子現在就在咱們玲瓏殿,以後豈不是要常常見到?說起來,他長得是真俊,難怪能被公主看上……”
後面的話,蘇硯已經聽不清了。
“面首”二字,像兩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他的耳膜,又順著血脈鑽進五臟六腑,凍得他渾身發僵。他扶著廊柱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連帶著舊傷都疼得愈發劇烈,疼得他眼前發黑,幾乎要站不穩。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什麼恩寵,不是什麼惻隱之心,只是因為他“皮相尚可”,便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當作一件可以隨意取用、用來羞辱、用來對抗朝臣的玩物。
他想起身上那件細膩順滑的素衣,想起床邊溫著的湯藥和備好的蜜餞,想起春桃口中“子時還來探望”的溫柔照料……那些讓他心生暖意與不安的細節,此刻全都變了味,成了包裹著羞辱的糖衣,甜得發膩,又苦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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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曦下朝之後,先是領著幼帝趙煜恆去了御膳房。聽章公公說小皇帝早上貪睡,連早膳都沒吃就先來上朝了。小皇帝一路嘰嘰喳喳,拉著她的袖子問東問西,她雖疲憊,卻也只能耐著性子一一作答。
用膳時,趙煜恆忽然抬頭問她:“皇姐,昨日你說恆兒是最厲害的人,那皇姐是不是最厲害的女人?恆兒今日瞧見皇姐與下面的臣子爭辯,很是威風,恆兒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趙明曦被問得一怔,隨即失笑,替他擦去嘴角的食物殘渣:“你長大了就知道,厲害不厲害,不是別人說的,是自己做出來的。不過既然恆兒已經做了天下之主,就不可貪睡了。跟著太傅好好學知識,還要按時睡,按時起。”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拿起了一塊綠豆糕塞進了嘴裡。
她陪幼帝用完早膳,自己也隨便塞了點東西進肚子權當午膳,心裡卻莫名有些煩躁,有些食而不知其味。明明已經處理了一早上的朝政,卻總覺得有什麼事沒完成。直到走出御膳房,一陣冷風拂面,她才忽然想起——偏房裡還有一個人。
——一個她從死牢裡撿回來的人。
她腳步一頓,但本應去紫宸殿的。
“公主殿下?”隨行的內侍低聲詢問。
馬車行至半途,她忽然開口:“回玲瓏殿。”
玲瓏殿的偏院暖閣裡,藥香與草木清氣纏在一起,漫過窗欞,與院外的竹影相融。蘇硯半靠在軟枕上,指尖輕輕抵著眉心,臉色蒼白得像上好的宣紙,連呼吸都輕淺得怕驚擾了什麼。方才在廊下聽見的那些話,像細密的針,反覆扎著他的神經——“面首”二字,成了他掙脫不開的桎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