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比夢境中更甚。他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尖冰涼,連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李太醫診完脈,寫下藥方,叮囑道:“蘇先生身子本就虧虛,又積勞成疾,怕是近日受寒引發高熱,需好生靜養,切不可再勞心費神。這藥每日煎服三次,老臣會讓人按時送來。”
蘇硯麻木地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應該是昨日去紫宸殿著了涼,他這沒用的身子真的很給他拖後腿。
現在他只能祈求趙明曦並不知道自己生病的訊息,也別派人去通報。他不想她在前衝鋒時還要被自己拽著。
他看向春桃,春桃急忙湊近,道:“公子有何吩咐?”
“……不要告訴殿下……”他嗓子想被火燎過,簡直啞得不像話。
春桃皺了皺眉,有些為難。
蘇硯只能用眼神祈求。他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給趙明曦惹麻煩。
春桃拗不過,嘆了口氣,道:“奴婢答應公子。”
天色已經微亮,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頭。
他能想象出趙明曦此刻的模樣——一身玄色勁裝,眉眼冷厲,語氣不容置疑,指揮著人搜查老宅,面對戶部尚書的狡辯,她定是寸步不讓,步步緊逼。那是屬於她的戰場,是她必須扛起的責任。
而他,就像春桃口中“胡言亂語”的病人,只能蜷縮在這溫暖的殿宇裡,連為她遞一杯水、說一句寬慰的話都做不到。
喬聞瑜能為她翻譯第戎族語,能以琴藝為她舒緩心緒,甚至或許能憑藉第戎的背景為她提供助力;而他,除了那點微薄的才學,除了一顆不安分、卻又毫無用處的心,什麼都給不了她。就連唯一需要他做的——蒐集證據,現在也停滯不前。
“蘇公子再躺會兒吧,等殿下忙完了,定會來看您的。”春桃見他神色落寞,輕聲安慰道。
蘇硯閉上眼,掩去眼底的澀意。
他知道趙明曦會來,可“來看他”,不過是盟友間的關照,是主人對受庇護者的體恤,終究與他心底那點隱秘的渴求,隔著萬水千山。
多麼荒唐的夢,多麼荒唐的自己。
他想起初見時她把自己帶出死牢安置在寢宮,他想起趙明曦的手撫上自己臉頰的溫柔,那時他只覺得恐懼和牴觸;他想起兩人第一次一起就寢,她在耳畔與自己綿綿細語;他想起她為了掩人耳目,對外宣稱他是“面首”,卻在私下裡從未有過半分輕慢,反而處處維護他的尊嚴;他想起那日她將自己按在榻上,在他的頸窩噴灑出炙熱的呼吸……
從前他總以為,這些悸動是源於感激,是源於盟友間的依賴,是源於對她庇護的惶恐。他告訴自己,她是高高在上的監國公主,他是罪臣之子,他們之間只有君臣之分、盟友之誼,不該有任何逾矩的念想。
可那場荒誕的噩夢,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塵封的心扉。夢裡她與喬聞瑜並肩的模樣,那些刺耳的議論,那些深入骨髓的自卑,都讓他清晰地意識到——他怕的從來不是前路坎坷,而是失去她,是看她屬於別人。
他對她的在意,早已超越了君臣之禮,越過了盟友之誼。
他會因為她對喬聞瑜的溫和而心口發悶,會因為她的靠近而耳尖泛紅、心跳失序,會因為她的缺席而心神不寧,會因為一場關於她的噩夢而痛徹心扉。這些情緒,哪裡是“君臣”二字能概括的?
他心中漫上一陣苦澀。
他心悅於自己不該喜歡的人。
他愛上了趙明曦,愛上了那個高高在上、肩負江山社稷、卻也曾對他展露過溫柔與狡黠的監國公主。
可這份愛意,是多麼可笑,多麼無望啊……
他閉上眼睛,又陷入了另一波混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