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初見
午後的宮道積雪已被掃淨,青石路面泛著溼冷的微光。趙明曦披著一件銀狐裘,步伐不疾不徐,喬聞瑜落後半步跟著,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好的君臣距離。周遭只有靴履踏過石面的輕響和遠處宮人偶爾的低語。
“這宮裡,冬日看久了,總覺著過於肅殺,”趙明曦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上傳得很輕,“不如你家鄉的草原,冬日也遼闊,一眼望不到邊,總透著自由的氣息。”
喬聞瑜微微一楞,旋即垂眸答道:“殿下說笑了。草原冬日苦寒,風雪如刀,並非總是詩意。倒是宮中,殿宇巍峨,紅牆白雪,別有一番莊重氣象。”
說白了,他也沒見過草原,只是有第戎一半血脈而已。
趙明曦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的傷,李太醫說最忌寒氣。今日讓你陪著走動,可還撐得住?”
“謝殿下關懷,已無大礙,”喬聞瑜微微笑了笑,“只是昨日公主遇害,微臣不在身側……是微臣疏忽了。”
趙明曦垂下眸,道:“交由他們去審吧,本宮也不打緊,倒是蘇硯那棋子,如今活成了痴人,讓人有些心酸。”
喬聞瑜揚起唇角:“公主心疼他,叫他這痴人做得值當。”
“聞瑜,”趙明曦走在御花園的橋面上,輕輕拂過冰涼的石欄,她的聲音很輕,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其吹散,“你說,在這四方城裡,是做個身不由己、但求片刻安身的棋子好,還是做個眼裡只看定一人、哪怕前頭是火海也徑直往裡跳的痴人好?”
她像是在褒揚蘇硯,也像是在叩問身旁的這個人。
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冰冷刺骨。這問題太銳,太沈,徑直將他和蘇硯並置在她面前。
喬聞瑜望著她挺直卻孤峭的背影。
許久,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便消散在風裡,接而多了幾分悵然:“棋子……落子無悔,好歹能等到棋局終了,看看自己究竟被放在了哪一格。痴人眼裡只有眼下的那一步,落子時,更是恐怕連棋盤都可能忘,莽著亂下。微臣羨慕不來,也做不成。能遇上一位肯讓棋子落在實處,而非隨手拂去的執棋者,已是僥倖。”
趙明曦依舊沒有回頭,她得到了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沒有誓言效忠,沒有懊惱後悔,只有一份沈重的自知之明,和一句似是而非的感慨。
“棋子也有被對手吃掉的可能,也有可能會被下棋的人隨手扔在地上……落在棋盤上一瞬罷了,我本以為我和蘇硯就是如此。不過我是一個好棋手,至少不會讓他殞命,”趙明曦轉過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金瘡藥好用麼?”
喬聞瑜看著她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深不見底,但是喬聞瑜知道她這般看似令人捉摸不透的話,實際上所在探尋的是自己。
喬聞瑜的眼底泛起了淡淡的柔和,道:“微臣收起來了,沒捨得用,打算儲存一輩子。倒是公主,應該多笑笑……欸。”
不等他說完,趙明曦就收起了笑容,恢覆了平淡的臉:“果然,笑起來你們便都不怕我了。”
喬聞瑜沒忍住,笑出了聲。
趙明曦握緊了拳,開始往回走。
她不太明白喬聞瑜有沒有轉變陣營,不過好像對方鬆了口,並不打算傷害自己。
但是為什麼?李遠挾持了他什麼東西,能讓自己對他這般試探的情況下仍不敢表明忠心?
她讓喬聞瑜先回去,自己去了紫宸殿。
恆兒應該把奏摺批了一些了,不知道批成什麼樣子,她得去瞅一眼。
可是等她到了紫宸殿,卻發現殿內空無一人。
“皇上呢?”趙明曦問旁邊的內侍。
內侍支支吾吾答道:“回公主殿下,您剛走不久,皇上就命人搬著奏摺去玲瓏殿了,說是非要在那兒才能看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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