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戲的人
趙煜恆見他能正常說話,稍稍安心,自己拖過那個小圓凳坐下,身板挺得筆直,努力做出沈穩的模樣,但眼神里的關切藏不住:“太醫怎麼說?傷得重不重?朕已吩咐太醫院,務必用最好的藥。皇姐她……”
趙煜恆回想起今天早上見趙明曦的情形,看上去並無不妥。
蘇硯見他不說話,心又懸了起來,聲音有些發顫,問道:“她被燒到了?還是被劃到了……”
“沒有沒有,”趙煜恆急忙回應,“皇姐好好的,一點事兒沒有。就是左手被火星子濺到,燙紅了一片,上了藥,也裹著呢。但她今兒個跟沒事人一樣,一早就去面見大臣了,摺子也照批。不過聽春桃姑姑說,她沒休息好,所以眼底多有些倦色。”
“殿下……身系天下,夙夜操勞,皇上既已察覺,更應勤學政務,日後為殿下分憂才是。”蘇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感。他除了這樣空洞的勸慰,還能做什麼?
“朕知道,”趙煜恆點點頭,思忖了一下,又道,“不過皇姐不知道鬧什麼彆扭,總是不肯見你,若你想見她,朕倒是可以……”
“皇上不可,”蘇硯立即打斷了趙煜恆,“公主殿下日理萬機,更何況眼下事務繁多,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她,微臣不願……不願再勞煩殿下。請皇上務必答應微臣,絕不在殿下面前提及微臣傷勢詳情,更不可提及探視之言。”說罷,似是因有些激動而咳嗽了幾聲。
他聲音懇切,把自己放在了極不重要的位置,劃清了那條他絕不敢逾越的線。
趙煜恆畢竟只有十歲,雖隱約明白些君臣尊卑,卻難以完全理解蘇硯此刻近乎應激的反應背後覆雜的情感與自卑。只是見蘇硯反應如此激烈,也只好應下。
趙煜恆在床邊又默默坐了一會兒,看著蘇硯似乎平靜下來,才輕聲道:“那先生好好歇著,朕明日再來。”
“恭送皇上。”蘇硯聲音微弱。
趙煜恆輕手輕腳地退出偏殿,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室內光線半明半暗,蘇硯靜靜躺著,被層層紗布包裹,像是被困住的、易碎的瓷器。他心裡驀地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有點悶,有點酸。
他想起蘇先生問起皇姐時那雙驟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想起他激烈拒絕時的樣子……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更糊塗了。
蘇先生不讓提傷勢,但朕或許可以告訴皇姐,蘇先生很惦記她,問了她好幾遍安好。這總可以吧?這不算提及傷勢吧?
似是找到了折中的辦法,趙煜恆有些高興,腳步輕快起來地跑到了紫宸殿。
偏殿內,蘇硯緩緩睜開眼,寂靜中,只有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傷口灼熱的痛楚。他側過頭,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目光穿過窗欞,空空蕩蕩。
她不會來的。這樣最好。
如若她真的來,他會很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又把那纏綿的情意展露於她……
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那裡,除了皮肉的傷痛,還有一種更深、更空洞的冷,慢慢瀰漫開來。他將那句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喟嘆,死死壓了回去,碾碎在無聲的寂靜裡。
趙煜恆的腳步在紫宸殿外光華的地面上帶起輕快的迴響,他心裡的那點小盤算讓他暫時忘記了偏殿裡沈重的藥味和蘇硯蒼白的臉。
內侍通傳後,他快步走了進去。殿內暖意融融,琴聲淙淙,卻與他剛才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看見皇姐半倚在主座上,閉目養神的樣子,而喬聞瑜坐在下首,正低頭撫琴。
“皇姐!”趙煜恆喚了一聲,隨即目光落到喬聞瑜身上,不由得“呀”了一聲,脫口而出:“喬公子怎瘦了這麼多?”孩子不會掩飾,他看到喬聞瑜比之前更顯清減,唇色在殿內暖光下仍透著病態的白,撫琴的手指也似乎不如往日穩當。
琴音微微一頓。
喬聞瑜抬起眼,對趙煜恆露出一個慣常的、略顯疏淡的笑容:“勞皇上掛心,微臣前些時日不慎受傷,將養中難免清減些,不妨事。”
“你也受傷?”趙煜恆揚起了聲音,頑皮地笑道,“怪哉。蘇先生也受了重傷,你們都要好好養著才好。”
趙明曦也睜開了眼,目光先落在弟弟身上,見他跑得小臉微紅,才淡淡接話,看上去心情不佳的樣子:“恆兒來了。喬公子傷勢未愈,是本宮讓他來彈首曲子靜靜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