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
意識像是從深海里慢慢上浮,帶著千斤重的滯澀。蘇硯在混沌中費力地掀開眼睫,視線模糊得厲害,只覺得周遭光線柔得不像話,不是死牢的青燈,也不是火場的烈焰,而是燭火燃到尾聲的昏黃,在空氣中暈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周身痠疼仍在,卻已沒有毒發時那種灼穿五臟的劇痛,也沒有瀕死時冰冷的窒息感。指尖所觸是身下錦被的柔軟,細細嗅來,竟還帶著陽光曬過後暖洋洋的、乾淨的氣息——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心慌。
這是哪裡?死後的世界模糊不清。他分明記得,除夕宮宴上那杯穿腸毒酒,腹中翻攪的灼燒,她撲過來的身影,她眼中破碎的淚光,還有自己指尖擦過她臉頰時那抹刺目的猩紅……那麼痛,那麼真。
他現在恍若隔世,分不清現在到底是死後還是重生。
難道……他還活著?
這個念頭的出現,讓他宛若被細針刺到般猝不及防。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卻發現此刻自己的手也彷彿被縛住了一般,被什麼重物壓著。他動了動指尖,關節僵硬得發響,目光緩緩聚焦,落在手邊那抹蜷縮的身影上。
她就蜷縮在自己手邊,像一隻疲倦的、正在休憩的蝴蝶。
蘇硯只覺得心痛萬分,又心存疑慮。他的視線緩緩變得清晰,終於把那抹身影盡數收入眼底,蘇硯靜靜地望著她此刻的模樣,宛若被落葉驚斷的細弦,一陣無措,待反應過來時,心疼已經排山倒海似的把他淹沒了。
她的髮髻鬆垮地散著,幾縷墨色碎髮垂落在頰邊,沾著些許未乾的藥漬,平日裡總是一絲不苟的明黃色常服皺巴巴的,袖口還蹭著些粥痕,狼狽得沒了半分監國公主的威儀。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的夢,眼底的青黑重得嚇人,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透著掩不住的疲憊。
可她又如此生動而真實,半握著自己的手,淺淺的呼吸著。
她一直守著自己嗎?守了多久?
這是死後的幻境嗎?還是他終究沒能熬過毒發,墜入了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他想抬手,想碰碰她的發,確認這溫熱的觸感是不是真的,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鉛,只能徒勞地微微顫動。指尖劃過她散落的髮絲,帶著微涼的柔滑,那觸感真實得讓他眼眶發燙。
他好像……還活著。
當他意識到這件事是真的的時候,萬千思緒湧來。
他記得自己倒下前說了那些藏在心底多年、原本打算帶進墳墓的話;記得自己如何剖開血肉,將最不堪又最真切的心意,連同所有底牌,毫無保留地捧到她面前。
那是他一生中,最逾矩、最瘋狂、最不像自己的時刻。
他原以為那是終局,是遺言,是最後一點乾乾淨淨的真心。
可現在,死亡爽約,他沒能死成。
他要如何醒來?如何面對她?如何收拾那一地狼藉的真心?
他又把目光移到趙明曦疲倦的睡顏上。若是自己的半死不活讓她這麼痛苦,他真希望此刻他自己已經成了一具死屍,別再讓她牽掛了。她本是雲端的明月,不應為他在塵土裡蜷縮。
他就這麼貪婪地望著他的明月,什麼話都沒說。然而,就在這靜默之中,趙明曦好像動了一下。
趙明曦是勉強從昏沈的泥沼裡掙扎出來的。首先侵襲而來的是渾身骨頭散架般的痠痛——蜷縮在腳踏邊太久,半邊身子已然麻木如石,脖頸梗得難受,彷彿被無形的枷鎖死死勒住。她不甚清醒地低哼了一聲,下意識想要伸展僵硬的四肢,卻在動作間,指尖無意觸到了那片熟悉的、微涼的衣料——蘇硯的袖角。
趙明曦被這觸感弄得停頓了一下,然後意識到剛剛自己是在照顧蘇硯時不知為何實在太困,本想趴在榻邊睡一小會兒,結果一起來好像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了。
她視線依舊有些朦朧,望了望窗外的天,確實已經黃昏了,窗外透進一點沈黯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床榻的輪廓,和榻上那人清臒的側影。
他似乎……是睜著眼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