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曦的心臟猛地一跳,她近乎機械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目光遲緩地落在蘇硯的臉上。那張臉依舊蒼白,在昏昧的光線裡甚至顯得有些透明,唯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望著她,瞳仁裡映著窗外微弱的光,幽深得像兩口古井。
是幻覺吧。
過去不知道多少天了,這樣的場景在她過度疲憊、精神恍惚時出現過太多次。有時是她喚他,他睫毛顫動;有時是她喂藥,他喉結輕滾;更多的時候,就是這樣,在她不經意抬眼的剎那,以為他對上了自己的視線。每一次狂喜的浪潮湧起,都會被接下來更深的死寂拍得粉碎。
不過是又一個心造的幻影罷了。再真實,醒來也是空的。
這一次,她連心跳都懶得加速了。連日來的絕望、疲憊,以及那種被反覆捉弄後的麻木,像一層厚厚的繭,將她包裹起來。她甚至有些厭倦地移開了目光,不再去看那雙讓她心頭刺痛的眼睛。
痠痛的身體叫囂著需要舒展,喉嚨也幹得發癢……她不能總沈溺在這無望的床邊,把自己也熬死。於是,她撐著手臂,試圖從腳踏上站起來,麻木的雙腿卻使不上力,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堅硬的木質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這點疼痛倒是讓她清醒了些。她吸了口涼氣,索性扶著床沿慢慢站直,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目光沒有再看床上,而是轉向緊閉的房門,習慣性地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和初醒而沙啞乾澀:“春桃……”
雖然該傳膳了,但她此刻沒什麼胃口,倒是想起昨日還沒沐浴,今日應該去湯池泡一泡了。或許也該讓人去請烏雲姝再來看看——儘管她內心深處已經不抱什麼希望。她已然做好了就這樣照顧蘇硯一輩子的準備,一直到蘇硯先行一步,亦或者是自己先行一步。
然而,就在她名字將將出口,尾音還未落下的一剎那——
“……殿下。”
一道微弱、嘶啞,幾乎輕不可聞,卻無比清晰地鑽入了她的耳中。
那聲音像是粗糲的沙石摩擦過破敗的羊皮紙,乾裂得不成樣子,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直刺破了滿室沈滯的空氣,也刺穿了她為自己構築的那層麻木的繭。
趙明曦整個人瞬間僵住了,一動不動。
她沒有轉頭,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反應。之前的幻覺之中並沒有這樣的情形、這樣的聲音。
“殿下……回頭,不要……不理我。”
蘇硯乾涸許久的聲音夾雜了無限的溫柔和卑微,他的聲音太輕,讓趙明曦難以聽清,但她聽見了——是蘇硯在說話。
她不可置信地緩緩回頭,看向聲音的源頭。
蘇硯依舊那樣躺著,只是眉頭似乎因為用力發出聲音而輕輕蹙起,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微明顯了一些。他的眼睛依然望著她,那眼神不再是空洞的幻覺,裡面盛滿了太多東西——虛弱的疲憊,劫後餘生的恍惚,某種深切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專注,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近乎本能的依戀?
她的呼吸停滯了,世界彷彿被抽成了真空,所有嘈雜褪去,只剩下他輕微卻艱難的呼吸聲,和自己那震耳欲聾的心跳。窗外隱約的鳥鳴、宮牆外遙遠的鐘鼓,一切都遠去了,只剩這小小的床榻間,兩個人的存在。
她張了張嘴,喉間卻仿若被什麼哽住了,難以發出任何聲音。
她看到他蒼白的嘴唇又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想再說什麼,卻只是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咳。那咳嗽聲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像一記重錘,砸碎了她所有的懷疑。
“蘇硯……?你醒了麼?”趙明曦試探著問。
蘇硯輕咳一聲,看著她洶湧的淚,眼底似乎也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微紅。他極輕、極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趙明曦胸膛因激動劇烈地起伏起來,而後她猛地轉身,腿卻還因麻木而跟不上她的腦子,她踉蹌了一下,然後在蘇硯緊張的目光下扶住床柱,穩住了身體。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迅速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只覺得眼前那張清瘦的臉龐在水光中晃動、破碎,又執著地凝聚。
趙明曦咬緊牙關,抑制住自己的哽咽,然而眼眶裡流出的眼淚卻先一步出賣了她。
“蘇硯……”趙明曦盯著蘇硯,眼眶通紅,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咀嚼了無數遍似的用力而清楚,“你這個……毒夫。”
趙明曦的呼吸徹底亂了。她再也支撐不住,額頭輕輕抵在了他枕邊冰涼滑潤的錦緞上,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嗚咽,而是更深沈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戰慄。滾燙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滑落,迅速洇溼了一小片明黃色的布料。
蘇硯看著他的哭泣的明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早已奔騰起來的感情,他微微轉頭,悄悄湊近,乾澀的唇瓣吻上了她的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