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禮
距離蘇硯醒來已經過了三日,無論是身體狀況還是氣色都好了不少,這幾日臥病在床,腳也修養的不錯,現在似乎已然可以下地。此時蘇硯正握著書卷,坐在榻上,正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垂落下的墨髮被映照著變成了麥穗一樣的金黃,顯得溫暖而愜意。
他又翻了一頁,驟然發現書頁的後邊藏著一張不甚起眼的小紙條。
他眼底暖意漸深,把那小紙條捏出來,開啟一看,發現上面畫了只鱉,那鱉上的甲上驟然寫了“蘇硯”二字。
蘇硯微微一怔,待看明白後,眉眼舒展開來,輕笑出聲。
殿下這幾日不知道是為了表達什麼不滿,總這樣捉弄他。有時會來坐坐,有說有笑,接而忽然罵自己一句,揚長而去;或是在批摺子的時候忽然停下,就盯著他看,被發現後罵他一句;亦或者就像現在這樣,給他傳一張不痛不癢的小紙條……
不像是不滿,倒像是……撒嬌?
蘇硯抿起嘴,把紙條小心翼翼地重新疊好,拿起枕邊的荷包,把紙條放了進去。現在這荷包裡面不僅有糖,還有三張小紙條——趙明罵他的藏頭詩、趙明曦罵他的對子,名為“蘇硯”的小鱉。
伴隨著蘇硯的好轉,趙明曦第一件首要的事就是把拖了已久的政務重新處理一下。最基礎的一些趙煜恆已經處理完了,更重要、更棘手的都等著經趙明曦的手。但趙明曦也不肯離蘇硯太遠,於是隔著屏風,蘇硯就在屏風內休息,趙明曦在正殿直接接見大臣。
接見完最後一個大臣後,趙明曦在主位上伸了個大大懶腰。
“春桃,”趙明曦招手,把剛送走大臣的春桃招呼的近了些,“過來。”
她臉上帶著盈盈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錯,也許是剛剛殿下與禮部尚書談論明年科舉制度的事。
“怎麼了殿下,這樣開心?”春桃受她感染,也笑了起來。自從蘇硯醒來後,趙明曦的精神面貌堪稱煥然一新,與先前正月二三的時候判若兩人,偶有煩心事,不過總體來說沒什麼影響。
趙明曦略顯神秘打開了桌案上的小盒子,從裡面拿出了一對金絲貓眼墜。金線纏繞的工藝繁覆精美,那貓眼石更是靈動異常,隨著光線流轉,竟似真有一雙貓兒的眼睛在顧盼生輝。
“殿下……”春桃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趙明曦笑意更深,她拿起那對耳墜,動作輕柔地摘下她原本戴著的那對略顯陳舊的銀耳墜,隨即小心翼翼地將這對金鑲貓眼石戴了上去。
春桃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只是眼底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紅了一圈。
“殿下萬萬不可,”春桃才反應過來,匆忙想要把這副耳墜取下,聲音顫抖得不像話,“這是太后娘娘留給您的,奴婢怎可……”
趙明曦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動作,指尖溫熱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在我看來,它只是一對好看的耳墜,戴在你身上,我看著喜歡,這就夠了。”
她牽起春桃的手,領著她走到銅鏡面前,指著鏡中人笑道:“來,春桃,你自己看看,這貓眼石襯得你膚色如玉,多好看?你可是我的貼身宮女,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春桃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耳墜上的貓眼在光影下靈動閃爍,襯得那張素淨的臉龐多了幾分貴氣。可她此刻哪裡顧得上看自己美不美,只覺得鼻頭酸得厲害,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她透不過氣來,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一聲砸在了手背上。
“你我雖名為主僕,實則情同姐妹,這宮裡也只有你真心實意地護著我,”趙明曦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真摯,“我本不該對你發脾氣的。更何況,今年年節匆忙,我竟忘了給你備一份像樣的年禮。這對耳墜,既是賠罪,也是賀禮,你若再推辭,便是不把我當親人看了。”
春桃緊緊攥著手心裡的銀耳墜,那冰涼的觸感與耳朵上沈甸甸的暖意交織在一起,讓她心頭大慟。她猛地屈膝跪倒在地,伏在趙明曦身前,哽咽著喚了一聲:“殿下……”便再也說不出話來,唯有肩頭劇烈地聳動著。
趙明曦安撫了春桃,讓春桃先去外面候著,自己則向屏風裡走去。
趙明曦掀開珠簾,繞過那扇繪著遠山淡水的檀木屏風時,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午後的日光穿過雕花窗欞,被篩成一片片溫暖的光斑,恰好落在榻邊。蘇硯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一卷書,墨髮披垂,側臉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雋。他似乎剛看完什麼,唇角還噙著一絲未散的、極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書卷上,眼神溫潤,像浸在春水裡的玉石。
這畫面靜謐得讓她心頭微軟,連方才面對春桃時那份外露的感慨與動容,也悄然沈澱下去,化作一層更細密的暖意。他看起來氣色確實好多了,不再是醒初時那種紙片般的蒼白,臉頰有了些微血色,連握著書卷的手指,也不再是透明的青白。
她故意加重了腳步,發出了一聲有些特意的輕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