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我不要,如今我已經是階下囚了,怎麼還一無所有?”烏雲姝有些委屈,“更何況,你明明跟那個……坐椅子的也一起睡覺不是嗎?”
坐椅子的……
趙明曦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之前坐輪椅的蘇硯。這幾日蘇硯漸好,已能下地行走,這訊息烏雲姝自然不知。她也不欲多解釋,只是被烏雲姝這直白的指控和奇怪的類比逗得笑容更深。
趙明曦只是笑著反問道:“你也知道你是階下囚。階下囚就應該有階下囚的自覺。至於為什麼我能跟蘇硯同寢……他是我的……”
她話鋒在此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男寵”二字幾乎到了嘴邊。
這是最直接、最符合外人想象、也最能打發烏雲姝的說辭。若是從前,她或許會漫不經心地以此搪塞。可此刻,話到舌尖,卻莫名地滯住了。
那個詞……太過輕佻,太過折辱。私下裡,她如何欺負他、如何與他親密,那是他們之間的事。可在旁人面前,她忽然就不願用那樣的詞彙去定義蘇硯。不願將他置於一個可供品評、甚至被烏雲姝拿來類比“陪睡”要求的尷尬位置。
蘇硯是她的謀士;是與她生死與共,心意相通之人。
趙明曦抬眸,目光掠過烏雲姝寫滿不服氣的臉,最終落在她身後那個沉默如鐵塔的男人身上。
“阿喬。”趙明曦喚他,讓他靠近些。
喬聞瑜先前身為琴師,自然是要收斂殺氣和身形,那牽機蠱估摸正有這種藥效,如今慢慢把身體養好了,身上的肌肉也都不再萎縮,估計現在勤於鍛鍊,看上去高大不少。
喬聞瑜耳朵一動,緩緩走到了趙明曦身前,略帶不滿地道:“卑職已日夜守在烏雲姝姑娘門口,並不想陪烏雲姝姑娘睡覺。”
趙明曦點點頭,道:“本宮知道,你有你的才能,本宮不會強迫你做這種事。不過說來,你們二人來的也巧,本宮尋思晚些知會烏雲姝姑娘……”
烏雲姝正為自己“小小願望”落空而氣悶,聞言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用她那帶著腔調的中原話硬邦邦地問:“做什麼?”
趙明曦上前兩步,走到主位坐下,雖髮梢猶溼,衣袍隨意,周身的氣場卻陡然變得沈靜而極具壓迫感。春桃無聲地奉上一盞熱茶,她接過,並未飲用,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
“前些日子,宮中多事,年宴驚變,本宮亦有些私務纏身,難免對朝政疏於敲打。許是有人覺得有機可乘,近來邊境諸邦,頗有些不安分的躁動。”趙明曦淡淡開口,然而與方才的調侃語氣大不相同,現在仿若結了層冰,有些發冷。
烏雲姝睜著大大的眼睛,眼神呆滯,顯然沒能完全明白這一大段話,或者是聽懂了,但沒能理解。
烏雲姝聽著,碧藍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努力在理解這些覆雜的詞句,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絲茫然取代。她聽得懂一部分,但連起來,尤其是涉及政局邊防,對她而言就有些吃力了。
趙明曦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烏雲姝臉上,將她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然後,她緩緩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烏雲姝,”她喚她的名字,語調平穩,卻帶著一種宣告事實的冷酷,“你的父汗,聽信了你兄長烏賽罕的蠱惑,認定你已無價值,甚至成了累贅。你的母親……因試圖為你辯解求情,已於半月前,被你的父汗下令處死了。”
這句話的資訊量過大,烏雲姝先是怔住,像是沒聽懂。她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趙明曦,濃密捲翹的睫毛一動不動。漸漸地,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確認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雙總是生機勃勃、或含怒或帶笑的藍眸,此刻空洞得可怕,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她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完全無法理解這噩耗的含義,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精美的瓷偶。
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喬聞瑜,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用他那低沈但清晰的聲音,用草原語,將趙明曦方才的話,一字一句,準確而平緩地重複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沒有額外解釋,只是純粹地將那個殘酷的事實,用烏雲姝最熟悉的語言,再次鑿進她的耳朵裡。
“額吉……死了?被父汗……殺了?”烏雲姝喃喃地,用草原語重複著,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劇烈的顫抖。她像是終於明白了,又像是徹底崩潰了。碧藍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層水霧,隨即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劃過她瞬間蒼白如紙的臉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