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到殿下了吧。”蘇硯聲音沙啞,說得都是氣音,卻仍然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趙明曦覺得臉上冰冷一片,抹了一把,才發現是流淚了。
“這是恆兒第一次處理黨爭,我不好插手,”她終於忍不住,哽咽起來,“我沒想到他們絲毫情面都不給我,竟把你打成這樣!你吃我的用我的,俸祿都給我了,能有什麼錢,怎麼貪汙?”
蘇硯聽她哭聲,頓時把心裡的那份期待全部收了起來,此時只剩下了心疼,把自己痛罵一番,慌亂道:“殿下……您不要哭……微臣無礙……”
趙明曦輕輕給他塗著藥,他疼得倒吸涼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傷痛與溫情,脆弱與堅韌,羞恥與信賴,在這寂靜的夜裡無聲交織。
窗外的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一直到天微微明亮起來。
最終這場鬧劇還是以查家作為結尾,查出來蘇硯的名下只有一座宅子,宅子裡簡直稱得上是家徒四壁,沒什麼置辦,也沒什麼下人。
蘇硯是清白的,關於提高人口流轉的新政也順利頒佈,成果顯著,蘇硯一黨的重要官員連著升官,看上去是皆大歡喜。
唯一一點不好的,就是蘇硯傷痕累累的軀體更是又增一傷,李太醫看了直搖頭,言辭之間已有讓蘇硯辭官休養之意。當然,蘇硯謝絕,仍在官場上一路攀爬。
永康二年秋,第戎進犯。一名叫江野的大將率十萬兵馬大破敵軍,不僅如此,他僅用一年時間攻下第戎三座城池,被封為鎮北侯。隨軍隊伍中也不乏冒出幾個赫赫有名的人物。
——譬如軍醫烏雲姝。她與迴歸軍隊的喬聞瑜在軍中舉行了個簡短的婚禮,鬧得軍中好不熱鬧。
永康三年春,蘇硯、林湘聯合戶部要臣聯名上奏推出新政青苗法。
永康四年秋,第一批女官科舉及第,入宮從政。王芳雪在這一年重新見到了朝堂之上的“宋姑娘”。
永康五年夏,監國公主歸還監國印,十五歲趙煜恆獨自臨朝。同年冬,蘇硯拜相,執相印。他捧著相印站在了趙明曦面前,看著趙明曦,面色仍是緋紅一片。
永康六年春,趙明曦納蘇硯為駙馬。舉國同歡,蘇硯的罪名再無人提及。
永康八年春,喬聞瑜戰死。同年秋,烏雲姝殉之。
永康九年春,趙煜恆立戶部尚書之女為後。林湘去世,舉國悲痛。
……
永康二十一年春,蘇硯告老還鄉,同年秋,病逝。
趙明曦沒有哭天搶地,只是將他的棺槨帶回京城,安置在她寢殿旁,獨自守了三日。出來時,鬢角便又多了一縷刺眼的白霜。
趙煜恆曾去看她。她坐在蘇硯常坐的那張紫檀木椅旁,摩挲著椅背上模糊的痕跡,對他說:“煜恆,他這一生,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從藏書閣裡那個呆楞的清瘦青年,到朝堂上孤身對抗權臣的年輕侍郎;從玲瓏殿裡身份尷尬、如履薄冰的入幕男寵,到總領百官、推行新政的宰相;再到最後,只是陪在她身邊、偶爾咳嗽需要她提醒添衣的駙馬……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摻雜著算計、隱忍與不為人知的痛楚。他能活到四十六歲,或許已是上天對他們格外吝嗇的垂憐。
史官站在趙煜恆身側,趁著皇帝站起來活動筋骨的間隙,輕聲問出心中的疑惑。
“皇上,蘇駙馬與公主殿下游玩江南時病逝,下官記史,便按其往事如是撰寫麼?可需有所……簡概某些細節?”他問的是最開始蘇硯當男寵的往事需不需要隱瞞。
趙煜恆聞言一僵,隨之嘆了口氣,道:“按皇禮厚葬。給他單獨立傳,嗯……再給他帝師的名號。”
他揹著手,走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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