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婉的眼睫顫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薄硯將周家的情況緩緩道來——海城,航運世家,女兒周予安五歲時在海城碼頭走失,父母尋了二十多年從未放棄,家中還有一個哥哥,周敘白。
慕思婉聽完,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像溺水的人掙扎著浮出水面,卻被一波又一波的浪頭按回去。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周予安……周予安……”
慕思婉一聲一聲地低喃這個名字。唸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聲音己經開始發顫。她抬眸看向薄硯,眼底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蓄了一層水光,亮晶晶的,卻拼命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我叫周予安嗎?”
薄硯看著她,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他伸手,掌心覆在她發頂,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她的腦袋。
“現在還不能確定。要先跟周敘白見一面,做過親子鑑定,才能徹底弄清楚當年的事。”
慕思婉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下去。她壓住了眼淚,卻壓不住眼底的茫然。
那種茫然的、像迷路的小孩不知道往哪走的神色,薄硯從未在她臉上見過。
“那我能跟著一起去嗎?”慕思婉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性的怯意。
“當然可以。”薄硯盯著她這副難得脆弱的模樣,心臟又酸又漲,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了,“周家貼了一張周予安小時候的照片,要不要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點關於從前的記憶。”
慕思婉說不出話來,只能捂住嘴巴,一個勁地點頭。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唇,死死忍著。
薄硯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手機,翻到那張儲存了很久的照片,遞過去。
螢幕上,一個小女孩坐在旋轉木馬上,扎著兩個小辮子,眉心一顆極淺的痣,笑容燦爛得像要把整個世界的陽光都收進眼睛裡。
慕思婉盯著那張照片。
比似曾相識先湧上心頭的,是恍然隔世的陌生感。她不記得自己坐過旋轉木馬,不記得自己扎過那樣的小辮子,不記得自己曾經笑得那樣開心。
眼淚砸落在手機螢幕上,一顆,又一顆。她茫茫然抬起頭,看向薄硯,聲音發抖,嘴唇也在發抖,“這不是我,薄硯。這怎麼可能是我?”
在她能記住的所有記憶裡,她從來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孤兒院灰暗的走廊,慕家冷冰冰的閣樓,被鎖上的門,黑暗中獨自蜷縮的自己——這才是她的童年。
她看著照片裡那個小女孩,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另一個陌生人的一生,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但她控制不住地想哭。全身都在發抖,從手指尖到膝蓋骨,從胸腔到喉嚨,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從身體深處挖了出來,血淋淋地攤在她面前。
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在撕裂,尖銳的、刺痛的,像一把鈍刀在顱骨內側來回鋸。她伸手抱住自己的頭,指節泛白,牙齒咬得咯咯響。
“好痛……薄硯,我的頭好痛……”
薄硯的心猛地沉下去,將女人整個摟進懷裡。他的手按在她後腦勺上,一下又一下輕揉,“沒事,別怕。我在你身邊。別怕,寶寶,我會陪著你。”
薄硯看她狀態不對,拿起手機要打120。
慕思婉的身體還在發抖,一下一下地抽搐著。她的手指攥著薄硯的衣領,攥得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然後那根浮木也抓不住了。
她的手鬆開了,整個人軟下去,無聲無息地往他懷裡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