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婉?慕思婉!”
——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遠,低沉急促的“慕思婉”被風吹散,碎成一片一片,飄進黑暗裡。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聲音。
——“安安。”
女人的,溫柔的,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尾音。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像沉在海底多年的沉船被人打撈起,鏽跡斑斑的門被推開,灌進來一整個消失的世界。
“安安,慢點跑,別摔了。”
陽光。
很大的陽光,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看見自己小小的手,肉嘟嘟的,攥著一根棒棒糖,糖紙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她蹲在花園裡看螞蟻搬家,有人從身後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轉了好幾圈。風灌進她的裙襬,像一隻鼓滿的帆。她笑,笑得很大聲,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排還沒長齊的牙齒。
她從來不記得自己這樣笑過。
她是慕思婉。
慕思婉不會這樣笑。
可是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孩子,也是她。
是周予安。
畫面斷斷續續的,雪花點一閃一閃。她看到自己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銀耳羹,甜絲絲的,蓮子燉得軟爛。有人拿紙巾給她擦嘴,拇指上有一顆褐色的痣。
看到自己趴在沙發上,攥著彩色蠟筆在本子上亂塗,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舉著紙跑過去給什麼人看,嘴裡喊著“爸爸——爸爸你看——”。
看到自己洗完澡被一條大浴巾裹住,從頭到腳地揉,毛巾移開的瞬間,面前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彎著腰,笑眯眯地看著她說“我的安安真香”。
看到自己騎在一個少年的脖子上,兩隻手抓著他的耳朵,走過長長的碼頭。海風吹過來,鹹鹹的,黏黏的,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糊了一嘴。她咯咯地笑,彎下腰,把臉埋進那人的頭髮裡。
“哥哥,跑快一點,再快一點。”
“那我們安安要抓緊了,千萬別鬆手,哥哥要跑起來了——”
聲音斷斷續續的,她聽不真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還是在發抖。失去意識很久的身體瞬間變得好輕,那些被鎖在記憶最深處的碎片浮上來,一塊接一塊,拼不成完整的畫面,燙得她眼眶發酸。
原來有人曾經那樣叫過她,“予安,予安,周予安——”
慕思婉猛地睜開眼。
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光,消毒水的味道。乾澀的眼眶,酸脹的鼻腔,嘴上還咬著什麼東西,淡淡的血腥味湧入齒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