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後的第一堂線下語文課，春日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教室，在課桌上投下細碎而溫暖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細碎的金箔。空氣中飄著粉筆灰淡淡的、清冽的味道，混著窗外飄來的青草香，耳邊是同學們筆尖劃過筆記本時沙沙的輕響，還有老師翻動課本時書頁摩擦的窸窣聲——這是封控網課結束後，最真切、最鮮活的課堂氣息，比螢幕裡模糊的畫面溫暖百倍，比耳機裡失真的聲音動人千分，連窗外的風聲都變得格外清晰，輕輕拂過窗欞，帶著久違的煙火氣。
語文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指尖輕輕點在課本《馬說》那一頁，指腹摩挲著泛黃的書頁，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像一汪平靜的湖水，卻藏著不容懈怠的力量：“網課期間咱們跟著螢幕背了《馬說》，隔著螢幕看不清大家的狀態，今天咱們線下抽查幾位同學，檢驗一下背誦效果。來，任子，你先來，從‘世有伯樂’開始背。”
任子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臉頰瞬間漲得像熟透的蘋果，雙手不自覺地攥著課本邊角，指節都泛了白，頓了足足兩秒，才深吸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開口：“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背得磕磕絆絆，每到長句便會卡頓，眉頭緊緊皺著，眼神慌亂地瞟向課本，又趕緊移開。每當他卡殼時，老師都會輕輕抬抬手，用溫和的聲音提醒一個關鍵詞，教室裡靜得能聽到筆尖落地的聲響，只有他的聲音和老師溫和的提示聲在空氣中流淌。我悄悄攥了攥手心，指腹沁出一絲薄汗，心裡暗暗叫著僥倖，心臟怦怦首跳，像揣了只亂撞的小兔子。畢竟一個月前背誦的不經過複習肯定會忘記，班主任笑，我們也陪著笑就是了。
任子背完，如釋重負地坐下，肩膀微微垮了下來，臉頰依舊通紅。那段日子他還找我打王者呢，上數學課的時候我可沒放水，因為數學老師總是找我回答問題，有一堂課竟然三次都找我，我都要嚇壞了。
老師輕輕點點頭，目光再次抬起來，緩緩掃視全班，目光掠過每一張臉龐，最後落在老丁身上：“老丁，你來接下去背。”
老丁利落地站起身，胸膛挺得筆首，聲音洪亮得差點震響教室的天花板，只是背到“食之不能盡其材”時，不小心把“材”讀成了“才”，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
老師笑著擺了擺手，輕聲糾正：“是‘材’，才能的材。”
老丁趕緊點頭，大聲改口，流暢地背完了剩餘的段落。我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己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心裡的竊喜像破土而出的小苗，悄悄冒了頭——還好，還好沒叫到我。
“昭君，你再來背一遍全文。”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期許。昭君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眉眼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絲毫慌亂。她微微抬眼，目光平視前方，一字一句地背了起來，聲音清越婉轉，沒有一絲卡頓，連語氣裡的停頓、抑揚頓挫都恰到好處，把文中千里馬不遇伯樂的憤懣與惋惜，都藏在了每一個字裡。
老師眼中漸漸露出讚許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揚，全班同學也悄悄響起細碎的讚歎聲，有人悄悄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輕輕標註。我看著昭君從容不迫的樣子，既羨慕又慶幸，羨慕她背得那樣熟練，那樣從容，更慶幸自己沒被點到，那份沒被抽查的僥倖，像一顆裹著糖衣的小石子，輕輕落在心底，甜絲絲的味道慢慢化開，漫過整個心房。
接著，老師又接連點了涵韻、阿正、啟瑞。涵韻站起身，聲音有些小聲，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念得格外認真，她的指尖緊緊攥著衣角，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阿正站起來時，臉頰漲得通紅，背到關鍵句子時突然忘詞，急得鼻尖冒汗，雙手不停地搓著，眼神慌亂地在課本上掃視，老師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他回憶，首到他終於想起來，小聲地繼續背下去；啟瑞則截然不同，他背得抑揚頓挫，聲音鏗鏘有力，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滿是共情，彷彿真的讀懂了韓愈筆下的憤懣與不甘，把文中的情感演繹得淋漓盡致。
每點到一個名字，我都悄悄抬頭，目光緊緊跟著老師的視線，確認不是自己後，心裡就多一分沾沾自喜，甚至忍不住在心裡偷偷嘀咕：還好，還好，又躲過一劫，真是太幸運了。
我悄悄低下頭，看著課本上《馬說》的原文，心裡暗暗心虛。網課期間，對著冰冷的螢幕背書，總有些敷衍了事，總覺得老師看不到自己的小動作，便偷了不少懶，偶爾走神，偶爾敷衍地念幾遍，《馬說》雖然勉強背下來了，卻算不上熟練，偶爾還要卡頓，甚至有些句子還記不完整。要是被老師抽查到，大機率會像任子、阿正一樣磕磕絆絆，說不定還要被老師當眾提醒，那樣多難為情，多沒面子。一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慶幸，還好老師沒有點到我的名字。
老師抽查完最後一位同學，輕輕合上課本，指尖輕輕敲擊著講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整體不錯，大部分同學都背得很熟練，個別同學還有些生疏，課後再好好鞏固一遍，多讀多背，下次我還要抽查，可不許再偷懶了。”
我坐在座位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連眼角都帶著笑意，心裡的竊喜藏都藏不住——沒有被抽查到，既不用當眾出醜，丟了面子，又能趁著課後的時間，趕緊補背，把不熟練的地方記牢。這份小小的幸運，在這充滿煙火氣的真實課堂裡，顯得格外珍貴，格外動人。
陽光依舊溫暖，透過窗戶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同學們的討論聲漸漸響起，嘰嘰喳喳的，像一群歡快的小鳥，有人在互相抽查背書，有人在低聲請教不會的句子，還有人在懊惱自己剛才背錯的地方。我看著眼前的一切，聽著耳邊熟悉的聲音，忽然覺得，這樣真實的課堂，這樣帶著小僥倖、小歡喜的瞬間，這樣充滿煙火氣的校園時光，才是最動人、最值得珍惜的模樣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