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探春一眼。探春雖然沒有開口，但目光裡的神色跟王熙鳳是一樣的，帶著擔憂。
連尤氏都微微攥緊了帕子，輕聲道：“芸哥兒，鳳丫頭說的是。賴家不比尋常奴才，真動了他們，怕是府裡上下都要亂一陣。再說老太太那邊……”
賈芸卻說道：“什麼體面？不過就是個奴才。”
他說著往後靠了靠，一字一句道，“我實話告訴你們，我早就想拿賴家下手了。查烏進孝，就是衝著賴家去的。”
花廳裡猛地安靜了一瞬。王熙鳳愣住了，探春也微微睜大了眼，連秦可卿都抬起頭來看了賈芸一眼。王熙鳳聲音都有些變了：“你……你這話是認真的？”
賈芸看著她，目光穩穩的：“嬸子以為我說笑？”王熙鳳張了張嘴，到底沒有接話。
探春在旁邊輕輕道：“芸兒，賴家的事若真要動，怕是不容易，恐怕老太太那邊不好交代。”
賈芸擺了擺手：“我知道。我心裡有數，你們不必勸了。”
他又轉頭看向王熙鳳，有些意味深長說道：“嬸子，你那邊的日子也不好過吧？只要拿了賴家，你能大大鬆一口氣。”
王熙鳳被他說得一怔，正要開口說“哪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心裡頭清楚得很，賴家的手早就伸到她眼皮底下，她想動卻動不了，那些人都有老太太的體面撐著，她再潑辣也不敢跟老太太跟前的人翻臉。
可她也仍覺得，賈芸想得太過了。賴家縱然貪墨了些銀錢，可到底只是幾個奴才，又能貪了多少去？她嘴上沒有說，可那微微搖頭的動作己經出賣了她的想法。
賈芸把她的神情看在眼裡，也沒有再多解釋，說道：“天不早了，都散了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說著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夜風從廊下灌進來，把他的袍角微微掀起。
王熙鳳坐在那裡，看著賈芸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半晌才低低地說了一句：“這個芸兒，我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探春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慢慢把桌上散落的賬冊一冊一冊合攏疊好。
尤氏長長吐出一口氣，賈芸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半句質疑她的話，她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秦可卿站在她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太太，我說了罷，芸兄弟不是那樣的人。”
探春最後一個從花廳出來時，她站在廊下站了一瞬，沒有往自己院子走，反而一轉身，沿著迴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侍書在後面急忙跟上。
探春來到趙姨娘住處，推門進去時，趙姨娘正坐在燈下跟賈環說話。桌上擱著一碟子花生和半壺茶，母子倆也是好不容易坐下來閒話一回。
見探春進來，兩人都有些驚訝。趙姨娘先站了起來，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賈環也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姐姐”。
探春沒有寒暄，她走過去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賈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才開口，：“環弟，你這一趟辛苦了。方才在花廳里人多，我沒顧上跟你說話。”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些，“我看著你如今這樣，心裡頭是真的高興。”
賈環被她這一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後腦勺道：“姐姐說的是哪裡話，我不過替侯爺跑跑腿罷了。”
探春微微搖頭：“能跑腿，能辦事，能讓人放心地把事交給你，這就是本事。”
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滿，可那目光裡頭的欣慰卻半點不假。
她又轉向趙姨娘，道：“姨娘，環兄弟如今這般成器，我心裡頭實在感激芸哥兒。若不是他提攜，恐怕……”
她沒有把話說完，可在座的人她是什麼意思。趙姨娘低著頭擺弄桌上的花生殼，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這話倒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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