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輕了聲音道:“茶我收下了。寶姑姑的心意,我心裡明白。”
寶釵聽了這話,指節微微鬆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只道:“那我先回去了。”
轉身往外走時腳步比平日快了些,走到門口才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到底沒有,只掀簾子走了出去。
賈芸剛坐下,門簾又被掀開了。
李紈站在門口,微微喘著氣,臉上帶著一路趕過來的薄紅,鬢邊的碎髮被風吹亂了也顧不得理。
她看清屋裡只有賈芸一人時,那口懸著的氣才吐了出來,快步走了進來,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遭,確認他安然無事,身子才微微晃了一下。
賈芸正要開口,李紈己經一把攥住了他的手,顫聲道:“你怎麼這般魯莽?我聽說你一口氣打死了七個人!你怎麼就不知道收斂些?我在屋裡聽了訊息,魂都要飛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可那攥著他手的力道卻半點沒松。
賈芸任她攥著,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我心裡有數,你別慌。”
他說著又笑了一下,“你看我這不是好端端的麼?一根頭髮都沒少。”
李紈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眶裡那點溼意才慢慢退了回去,手卻仍沒有鬆開。
她低聲道:“下回再有什麼動靜,好歹讓人來告訴我一聲,你不知道我聽了那些傳言,是什麼滋味。”
賈芸將她那隻手攏在掌心裡,握了一握:“記下了,下回一定知會你。”
李紈這才抽回手,別過臉去,低低“嗯”了一聲。
她站了片刻,平復了氣息才回過頭來,聲音己經穩了幾分:“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當心著些。”
眾人走後,書房終於徹底安靜下來。賈芸一個人坐在那裡,彷彿方才那一屋子來來往往的人影、腳步、目光,都還沒有完全散去。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房梁出了一會兒神。
心裡頭忽然浮起一句不知從哪兒看來的舊話,最難消受美人恩。
他何德何能,竟讓這許多人真心實意地念著他、顧著他、怕他出事。
探春三人不必說了,寶釵呢?兩人的事還沒說破,她來了這一趟,己經是把她那份心意擺在明面上了。
李紈更是急得都哭了,連避人耳目都不顧了。她們都是真心對他好的,他心裡頭比誰都清楚。
可也正因為清楚,他才覺得有些對不住她們。
他招惹了一個又一個,愛憐也好,探春也好,李紈也好,還有寶釵那邊正朦朦朧朧地往前走著,他一個都沒能一心一意地對待。
他心裡裝著這個,又放不下那個,哪一份情他都接下了,可哪一份情他都給不完整。
他在心裡頭把自己罵了一回,可罵完之後又覺得挺沒意思的。
他想著想著便自嘲地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低低地自言自語了一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