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書,也沒有寫字,只是靜靜地坐著。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身後的牆上,隨著燭焰微微晃動,顯得有幾分陰晴不定。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看向門口,面色平靜,語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從容:
“來了。”
那人回身關好門,又走到燭火旁,伸手摘下頭上的斗篷帽子,露出了帽子下的臉。
竟是是豐臺大營主將、馮唐。
若此時有朝中大臣在此,怕是驚得連下巴都要掉下來。馮唐在朝中素以中立自居,從不結交皇子,不涉黨爭,更不與任何勢力親近。
太上皇信他,景平帝也用他,滿朝上下都將他視為一個“只管帶兵、不問朝政”的純臣。
誰也不會想到,他竟是忠順王的人。
而忠順王,也從未將這張底牌示於人前。他在朝中廣結善緣、聚攏朝臣,軍方他也是有人,這是人盡皆知的,可誰也不知道,忠順王手中還握著豐臺大營,那可是駐紮在京郊的數萬精兵,是足以決定乾坤的力量。
這張底牌,忠順王藏得極深,深到連太上皇都不知道。
馮唐己經落座,忠順王卻未急著問話,只慢慢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馮唐面前,動作從容,不緊不慢。
馮唐也不客套,接過茶盞,開口便切入了正題,“皇太極新立,今日乾清宮議了一整日的兵,議的就是這個。”
忠順王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皇帝是什麼意思?”
馮唐略作思索,道:“陛下他有意出兵復遼。”
忠順王聞言,並不接話,只低頭啜了一口茶,遮住了嘴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他這位皇兄,還真是雄心壯志。寧遠勝了一陣,努爾哈赤剛死,便想著趁熱打鐵、一舉復遼。
可出兵打仗,哪裡是動動嘴皮子就能成的?糧草、軍餉、器械、兵力、民夫……哪一樣不要銀子?哪一樣不要人命?
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地問道:“那眾臣是什麼意思?”
“除了楊鎬,幾乎都不贊成。”馮唐道。
“楊鎬?”忠順王眉頭一挑,有些意外,“他說什麼了?”
馮唐道:“楊鎬說,辮賊新喪,群龍無首,正當趁勢出擊,三月之內便可復遼。”
忠順王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卻帶著荒謬的意味:“三月復遼?他以為他是誰?韓信?衛青?”
他雖從不涉兵事,可到底生在皇家,耳濡目染,也深知遼東那地方是個什麼局面。辮賊經營了十餘年,根基己固。
寧遠一戰固然大捷,可那是在城下,是憑堅城利炮守出來的。若要出關野戰、犁庭掃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三月復遼,這話說出來,怕是三歲小兒都不信。
馮唐看出了他的意思,微微搖頭道:“楊鎬之言,確是有些兒戲了。臣以為,他不過是心中不甘罷了。李如松在寧遠立了大功,他也曾為主帥人員,卻沒有選上,臉上無光,總想扳回一局。”
忠順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評價楊鎬。一個跳樑小醜罷了,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還有呢?”他問,“今日乾清宮,可還有什麼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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