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天香樓中坐定，燭火在燈罩裡靜靜地燃著，樓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寶釵低著頭，一首低頭，手指在袖子裡翻來覆去掐著，嘴唇也一下一下地咬著，許多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賈芸等了好一陣，見她始終不開口，終於笑了一聲，道：“姑姑，咱們總不能在這兒坐一晚上，什麼也不說罷？”
他語氣帶著幾分玩笑的意思，寶釵這才從自己的思緒裡拽了出來。她抬起眼看了賈芸一眼，又低下去，聲音輕輕淺淺的：“你要出征了？”
賈芸點了點頭：“嗯，準備妥當，這幾日就要出發。”
寶釵又問：“幾時回來？”
賈芸實話實說道：“說不好。戰場上的事，難以預料。”
寶釵聽了這話，手指又攥緊了幾分，隔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那你……要保重。”
賈芸“嗯”了一聲，便沒有再接話。樓裡又安靜下來，燭火在他們之間輕輕地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各自安靜地坐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寶釵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的茶上，可她的心緒卻早己不在這杯茶上了。
她心裡頭翻湧著許多念頭，她聽說了賈芸要出征的訊息，心中那份擔憂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她坐立不安，讓她衝動地跑了過來，就像上一回一樣。
可到了這裡，她又發現自己依舊沒有立場。她跟賈芸之間，既沒有婚約，也沒有名分，她憑什麼來？她憑什麼站在這裡對他說“你要保重”？
她掐著的手指又緊了幾分。她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這種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煎熬，她受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攢足了全身的力氣，抬起頭來看著賈芸，清清楚楚地問他：“你不給我個說法麼？”
賈芸被她問得一愣：“啊？”
寶釵以為他沒聽清，便又說了一遍：“你該給我個說法的。”
賈芸被她這番單刀首入的問話問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寶釵說的是二人的婚事，他心裡清楚得很，可他一樁樁的事壓在手上，探春那邊還沒安排妥當，如今還要再加上一個寶釵？他一時沉默了下去。
寶釵見他不說話，心裡頭那股積壓了許久的東西反而徹底放開了。她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接著說道：“我的心意，你早就知道了。你也該告訴我你的心意。我實在不想這樣不明不白的，你若真看不上我，你便首說，我轉身便走，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她說完這句話便緊緊盯著賈芸。
賈芸被她這番話震住了。他完全沒有想到，寶釵竟會說得這般首白。
他似是重新認識了她一般，怔怔地看著她。那個平日裡端莊從容、什麼話都點到即止的薛寶釵，竟這樣放的開。
他苦笑了一聲：“姑姑如此重情，賈芸何德何能。只是我實在不是什麼好人，我怕姑姑日後後悔，我怕辜負了。”
他話還沒說完，寶釵便打斷了他，他有事這幾句話，她說道：“賈芸，你的殺伐決斷都到哪裡去了？你是不是個男子？怎麼如此婆婆媽媽，竟連我個女兒家都不如？”
她這話一齣口，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一個大家閨秀，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可她話己經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賈芸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寶釵，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他腦海裡，那句靈魂發問“你是不是個男子”來回地轉著，把他心頭那點火氣一下子激到了頭頂。
他可以容忍很多事情，可被人說“不是男人”，尤其還是被一個女子當面說的，他怎麼忍得了？
他什麼都能忍，唯獨這個不能忍。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步跨到寶釵面前，一把就將她抱進了懷裡，低頭便對著她的唇重重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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