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函谷關和潼陽關的戰報傳到北狄王庭的時候,草原上正颳著白毛風。送信的騎兵從馬背上滾下來,羊皮襖上結了一層冰碴子,被侍衛架著進了王帳。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函谷關破了,潼陽關也破了,大周最後一道關己經沒了。凌雲軍正在潼陽關休整,下一步就是大周王城。而北狄第一勇士呼延霆,居然也降了。
左賢王呼延灼正坐在帳中喝著馬奶酒,聽完軍報,酒碗從手裡滑下來砸在案上,馬奶酒灑了一地。他猛地站起來,鬚髮皆張,一把抽出腰間彎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旁邊的親兵眼疾手快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幾個部落首領也衝上來奪刀的奪刀、按人的按人,帳中亂成一團。左賢王被按在氈墊上,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嘴裡還在罵——北狄人寧可斷頭,未有屈膝,我堂堂左賢王的兒子居然為了苟延殘喘的活著,降了凌雲軍,居然認一個妖女為主,我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我對不起呼延家的列祖列宗啊!”
旁邊有人勸他,“呼延霆是北狄第一勇士,連他都降了,說明凌雲軍確實厲害。”
左賢王瞪了他一眼,“厲害怎麼了,厲害就能降嗎?我呼延家的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幾個部落首領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接話。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左賢王的脾氣——他是北狄資格最老的王爺,一輩子把榮譽看得比命還重。他兒子呼延霆從小就被他拿鞭子抽著練刀,練出了一身橫肉和一把好刀法,成了北狄第一勇士。現在這個讓他驕傲了大半輩子的兒子在函谷關降了,他比誰都痛。
但王帳裡其他人想的不是左賢王的臉面,是另一件事。函谷關幾十萬聯軍不到一天就全降了,凌雲軍到底有多能打?一個女人帶兵,怎麼能打成這樣?北狄人個個都是馬背上長大的,草原上沒有城牆,一馬平川,從來沒有怕過誰。一個年輕首領把酒碗往案上一頓,“一個女人能有多厲害,我偏不信了,等凌雲軍來草原,我北狄的鐵騎要讓她們有來無回,活抓了那個妖女,好好玩弄她一夜,讓她知道草原男人的血性。哭著抱緊我說還要。”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旁邊幾個年輕首領跟著起鬨,“對,就該這麼對她,到時候算我一份。草原上的男兒生來就在馬背上,彎刀砍過多少敵人,還怕一個妖女不成。”
另一個更年輕的站起來,“等我見了呼延霆,要親口問他——你的彎刀是不是在函谷關生鏽了,居然降給一個妖女,真他媽丟我們北狄人的臉。”
年長些的部落首領們則在爭論另一件事。“北狄跟北冥簽了聯盟章程,是時候派使臣去北冥商議共同抵禦了。”
立刻有人反問,“聯盟有什麼用,函谷關就是三國聯軍,北狄的呼延霆、北冥的慕容昭、大周的韓徵全在裡頭,結果不到一天全降了,聯盟章程寫得再漂亮,擋得住氣槍嗎?”
主張聯盟的人說道,“那不一樣,函谷關是攻城戰,北狄的兵不擅長守城,但草原是北狄的地盤——哪裡有水源、哪裡有草場、哪條河谷能藏兵,全在我們的腦子裡。凌雲軍再厲害也是中原人,進了草原分不清東南西北,北狄騎兵熟悉地形,可以打游擊,可以設伏,可以用草原上的白毛風困住她們。”
有人點頭說這話有道理,凌雲軍打攻城戰厲害,但草原上沒有城給她們攻,她們的戰法在草原上未必管用。
呼延烈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有開口。他聽著底下這些爭論,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她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如果是的話,見了面怎麼應對,問她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嗎?問她為什麼要來攻打北狄嗎?如果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又該怎麼面對,同歸於盡,還是……”
“好了,聽孤說一句,北狄還有時間,先別急。大周還沒降,北冥還沒動,北狄不用第一個衝上去。先把探子撒出去,盯緊凌雲軍的動向。從現在開始,所有十歲以上的男孩全部編入騎隊操練,彎刀、弓箭、馬術一樣不能落。”
一個部落首領問那聯盟的事怎麼辦。呼延烈說,“使臣照派,章程照簽,不管聯盟管不管用,多一個盟友總比沒有強。〞他又掃了一圈帳中所有人,“孤知道你們不怕打仗,草原上的男人從來不怕打仗。但孤只說一句——打仗不是為了送死,是為了活的更好。沒有孤的命令,誰也不許主動出擊。誰要是擅自帶兵去迎戰,不管打贏打輸,回來孤親手砍他的頭,還有不要隨意汙言穢語的辱罵凌雲女王,孤下次再聽到了,絕不輕饒!”
帳中安靜了一瞬。左賢王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幾個年輕首領雖然臉上還有不服氣的神色,但也沒人敢反駁。呼延烈的養子站在帳門口,手裡握著彎刀,脊背挺得筆首。他年紀雖小,但己經能在議事時站在旁邊聽完了整場爭論。他看著父汗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面不改色,只說了幾句話就讓帳中所有人安靜下來,心想將來自己也要像父汗這樣。
散了議事,呼延烈獨自坐在王帳裡,把案角那把唐刀拿起來。這把刀他摩挲了無數遍,刀柄上那個“玉”字還是端端正正的,一筆都沒磨花。
巴特爾掀開帳簾走進來,手裡端著碗熱羊奶擱在他案頭。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鷹汗,凌雲女皇快打來草原了。”
“孤知道,你想說什麼?”
巴特爾沉默了一瞬,“不管她是不是那位姑娘,鷹汗總得去見見她才好。”
呼延烈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他抬頭看了巴特爾一眼,“對,是應該見見她。”
巴特爾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退出了帳外。
呼延烈把唐刀放回案角,站起來走到帳門口。養子正站在帳外等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彎刀,“父汗,今天的刀法還沒檢查。”
呼延烈低頭看了他一眼,“今天練的什麼。〞
“今天練的是反手劈刀,王師傅說我己經能一刀劈斷三根木棍了。〞
“很好,走,劈給父汗看看。〞
養子咧嘴一笑,轉身往校場跑去。呼延烈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南邊那片被白毛風颳得灰濛濛的天際。快了,她就快來了。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校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