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素玉難得睡了個懶覺。這段日子賴在潼陽關不走,將士們閒著在校場上摔跤打賭,自己閒著在營房裡喝茶發呆,整個人都快生鏽了。洗漱完推開房門,正打算去校場邊上吃早飯,就看見紀武從院門口走進來。
紀武今天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這種表情出現在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沉穩面孔上,基本等同於別人臉上綻放了一個大笑容。他身後跟著一隊人,領頭的是個穿著大周官袍的中年文臣,趕了好些天的路,眼窩都熬得有些發青,一看見蘇素玉從營房裡出來,趕緊快走幾步,到了近前雙手捧起一卷明黃錦帛,跪得端端正正。
“大周禮部侍郎柳仲澤,奉吾皇之命,呈遞降書於凌雲女皇陛下。吾皇己決意舉國納土歸降。”
蘇素玉接過降書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蕭玄夜的字她認得,一筆一畫端正如刀裁。措辭簡潔得體,沒有卑躬屈膝的乞憐,也沒有慷慨激昂的自辯,只是平平靜靜地陳述了一件事:大周降了,他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該放下的都放下了。
柳仲澤跪在地上,又補了一句:“吾皇說,函谷關和潼陽關都破了,大周己經無力迴天。與其讓百姓跟著朝廷一起死,不如開城納降,保全子民。陛下只求善待百姓——至於其他的,全憑女皇陛下聖斷。”
蘇素玉把降書摺好收進袖子裡,讓柳仲澤起來。柳仲澤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軟,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又補了句:“吾皇還讓臣轉呈一句話——他說,這是朕能做的最後一個決定,希望她滿意。”
蘇素玉聽完沉默了好一陣。每一封降書後頭都是一個降王,每一個降王跪下去的時候心裡都不好受。但蕭玄夜不一樣,他是自己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孩子的父親。而且……唉……這也是為什麼她賴在潼陽關不走的原因,把降書摺好塞進袖子裡,心想蕭玄夜,你的降書我收到了,放心,不會為難你的子民。
那日松靠在旁邊的廊柱上,嘴角掛著他那抹熟悉的弧度,忽然開口了:“陛下,臣就說嘛——每到一個地方休整不超過三五天就拔營,這次在潼陽關停了八九天還不走,臣還納悶呢。原來陛下是在等大周皇帝的降書。”說完偏頭看了紀武一眼,“紀將軍,你說是不是。陛下這哪是拖延,這叫料事如神。”紀武沒有說話,但他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收起來。
完顏朔端著茶壺站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了句:“這一路從西州打過來,收的降書一封接一封。打不過,擋不住,降是最好的選擇。”
那日松看了他一眼,“能想象大周皇帝現在是什麼心情——想降,又不想降;想打,又打不贏,那種糾結和煎熬,當過王的人最清楚。”
完顏朔點了點頭,“降不是怕死,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大周皇帝大概也是這麼想通的。〞
蘇素玉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偏頭看了那日松一眼,“你這張嘴平時光會調侃人,今天倒是說出幾句有道理的話來。”
那日松嘴角那抹弧度又翹高了幾分,“臣平時說的也有道理,只是陛下沒注意聽。“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沒有再搭理他,轉頭對紀武說了句,“全軍聽令,明日辰時拔營,入大周王城受降。紀武抱拳領命,轉身大步往校場走去。”
柳仲澤站在旁邊,又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小聲問了句,“陛下,臣能不能在營裡討碗熱茶喝,趕了好些天的路,渴得嗓子都快冒煙了。”
完顏朔端著茶壺走過來,“柳侍郎,正好,這裡有壺剛泡好的茶,溫度適中。〞
柳仲澤接過茶碗灌了一大口,愣了一下,“這茶比我平時喝過的都好喝。〞
完顏朔笑著說道,“以後大周全境都會有便民鋪子,想喝什麼茶都有。”
柳仲澤端著茶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我當了大半輩子禮部官,沒想到頭一回出使凌雲軍大營,是來送降書的。”頓了頓,“不過更好,這仗不用打了,百姓也不會受累。”
蘇素玉站在校場邊上,望著東邊大周王城的方向。明天辰時拔營,入王城受降。她在這潼陽關賴了八九天,到底還是等到了這封降書。蕭玄夜,你倒是挺了解我的,不愧夫妻一場。再見面的時候讓你看看其他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總不能告訴你,三胎裡面有一個是別人的種吧。這多難解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