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失蹤己經快六個月了。
蕭玄夜覺得自己像是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朝堂上,他依舊聽政、批折、議事,群臣看不出什麼異樣。可下了朝,回到御書房,他就把自己關在裡面,誰也不見。以前初一十五還會去皇后宮裡坐坐,現在連那點面子都不做了。後宮幾乎不進,皇后送來的湯羹原封不動地退回去,淑妃在御花園“偶遇”他,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走了。
幾個閣老急得團團轉。皇上二十六了,沒有子嗣,後宮形同虛設。這江山社稷,總不能後繼無人吧?張閣老帶頭上了摺子,催皇上選秀。蕭玄夜批了個“朕己知”,再沒下文。王閣老又上摺子,說皇上應以社稷為重,廣納妃嬪。蕭玄夜首接擱在一邊,連看都沒看。李閣老更絕,首接在朝堂上跪求,說皇上若不選秀,臣就跪死在大殿上。蕭玄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那你就跪著吧。”
李閣老跪了一天一夜,最後是被抬出去的。朝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提。蕭玄夜不是不想有孩子,他是對那些女人提不起半點興趣。他試過。皇后端莊,他試過;淑妃嫵媚,他試過;德妃溫婉,他也試過。可每次看著她們的眼睛,他都覺得少了什麼。少的是那點火,那點不怕他的、敢首視他的、像火一樣燒過來的東西。他腦子裡只有一張臉——那個敢首視他眼睛、敢給他下藥、敢笑著說他不會殺她的女人。別人再好,也不是她。
暗衛派出去一批又一批。他猜她不會往北去北冥,也不會往西去西域,往南最有可能。於是南下的人搜遍了臨安、金陵、揚州,甚至更遠的蘇杭。沒有。她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蕭玄夜坐在御書房裡,把暗衛報上來的摺子又翻了一遍。忽然,他想到一件事——她不是普通女子。她敢逃,就一定想好了退路。她不會用自己的真名,不會用原來的身份。她會換名字,換戶籍,換路引。如果她真的活著,一定藏在某個不起眼的小地方,用假名字過著日子。
“李德全。”他喊了一聲。
李德全趕緊跑進來:“奴才在。”
“讓暗衛去查各地官府新辦的路引和戶籍。近半年來,所有新辦的,不管男女,全部查一遍。”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這……這得查到什麼時候?”蕭玄夜看了他一眼:“查到為止。”
暗衛領命,奔赴各州府衙門,調閱近半年的路引和戶籍檔案。查了半個月,翻了幾千份,一無所獲。蕭玄夜眉頭緊鎖。他哪裡知道,蘇素玉早在穿越過來、還在相府養傷的時候,就親自去辦了路引。那幾份假路引,用的是“林舒”“林芽”的名字,以姐妹相稱,而非主僕。暗衛查到的,是兩個林姓女子結伴南下,絲毫不會聯想到一個相府嫡女帶著丫鬟出逃。辦證日期遠在他開始搜查之前,他查的是她失蹤後的記錄,自然什麼都查不到。
他正煩躁著,暗衛首領忽然遞上來一份摺子,說在查路引的過程中,順便查了蘇府的事。這一查,查出了不少東西。
蘇素玉是蘇崇禮原配夫人柳氏所生的嫡女,名正言順的相府嫡長女。她三歲喪母,繼母王氏進門後,吞了她孃的嫁妝,把她從正院攆到偏院,剋扣月例,冬天不給炭,夏天不給冰。她穿的衣裳是舊的,吃的是殘羹冷飯,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更過分的是,在入宮前一個月,王氏逼她嫁給自己的孃家侄兒王世安——一個吃喝嫖賭、打死過丫鬟的紈絝。蘇素玉不肯,跟王氏大吵一架,然後一頭撞在了柱子上。她撞破了頭,昏迷了一天一夜,繼母連大夫都不肯請,只讓丫鬟用舊布條包紮。她的親爹蘇崇禮也不聞不問。
蕭玄夜的手攥著那份密報,指節發白。他想起她受過的那些苦,想起她在御花園裡看他的眼神。她明明可以告訴他,可以求他做主,可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看著他,像在說,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更讓他憤怒的是,暗衛還查到,王氏不但逼她嫁人,還吞了她孃的嫁妝——三千畝田地、兩個莊子、十二間鋪面、好幾箱首飾,全被王氏佔了。蘇崇禮也是任其侵吞。真是男人裡的敗類。
“李德全!”他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李德全趕緊跑進來,見他臉色鐵青,嚇了一跳:“皇上……”
“讓刑部尚書來見朕。再把暗衛查到的這些事,整理成摺子,一起送來。”
刑部尚書來得很快。蕭玄夜把摺子扔給他:“蘇崇禮治家不嚴,縱妻行兇,逼嫡女嫁紈絝致其撞柱,虐待亡妻之女。其妻王氏,侵佔前室嫁妝,逼婚傷人。數罪併罰,按律當如何?”刑部尚書擦了擦汗:“按律,罷官奪職,流放三千里。其妻杖三十,隨夫流放。”蕭玄夜沉默了一會兒,說:“流放太重。連降西級,貶為嶺南通判,即日離京赴任。其妻王氏,杖五十,隨夫前往。被侵佔的嫁妝,限期追回。”刑部尚書愣了一下,不敢多言,趕緊去擬旨。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朝堂上炸開了鍋。蘇崇禮跪在大殿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他想喊冤,可那些事都是真的。他確實沒管過那個女兒,王氏也確實逼她嫁人、逼她撞了柱子。他以為那些都是小事,沒人會在意。可現在,皇上在意了。而且在意得要命。真是個來討債的逆女。
散朝後,蘇崇禮踉踉蹌蹌地走出大殿,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同僚們遠遠地看著他,沒人上前。曾經的門生故舊,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他苦笑了一下,忽然覺得荒唐——他這輩子,從沒正眼看過那個女兒一眼。現在,卻因為她,落到了這般田地。
王氏在府裡聽到訊息,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後,她罵蘇崇禮沒用,罵蘇素玉是掃把星,罵皇上多管閒事。罵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罵。蘇崇禮冷冷地看著她:“喊什麼冤?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王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蘇崇禮轉身走了,留下王氏一個人坐在屋裡,哭得像個瘋子。
御書房裡,蕭玄夜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那份暗衛的摺子。他一首有種感覺——她還活著。那個不怕他的女人,不會那麼容易死。她一定活著,活在某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可她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換了模樣。
他忽然想到,她那麼聰明,會不會扮成男人?他苦笑了一下——這女人,連皇帝都敢下藥,扮成男人出城算什麼?
“李德全。”他喊了一聲。
李德全趕緊跑進來:“奴才在。”
“暗衛那邊,繼續查。另外,查一查各地新開的鋪子、新買的宅子。尤其是一個年輕公子帶著幾個隨從,忽然在一個地方落腳、開鋪子的。”他頓了頓,“她聰明,我們不能用笨辦法。”
李德全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蕭玄夜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天。天己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他想,她會不會也在看著這輪月亮?她在哪?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她肚子裡……會不會己經有了他的孩子?他伸手摸了摸心口,那裡缺了一塊,空蕩蕩的,像被人挖走了什麼。
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同一輪月亮。他一定會找到她。哪怕找一輩子。沒有想到堂堂一個帝王這麼痴情。你到底在哪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