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到象山鎮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翠兒找了家乾淨的客棧，張羅著要了熱水和晚飯。蘇素玉沒什麼胃口，喝了半碗粥就上樓了。粥是白粥，什麼都沒放，她以前喝粥要配小菜，現在聞見鹹菜味兒就反胃。翠兒看在眼裡，沒說什麼，把碗筷收了。
“姑娘，您先歇著，我下去幫韓勇餵馬，順便收拾一下車廂。”
蘇素玉嗯了一聲，踩著樓梯上去了。
房間在二樓盡頭，翠兒訂的最安靜的一間。蘇素玉推開門，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臺微微晃了一下。
她剛邁進去一隻腳，就聽見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
“回來了？”
蘇素玉整個人僵在門口。
這個聲音她聽過。臨安青樓裡，跟她在床上待了幾天，什麼都沒問她的北冥新帝，慕容寒淵。
她沒動，也沒叫。叫了也沒用，翠兒在樓下，韓勇在馬廄，而且他能坐在這兒等她，說明這間客棧早就被他的人圍了。
蘇素玉把門關上，摸到桌上的火摺子，把燭臺點亮。
火光跳了一下，穩住了。
慕容寒淵坐在桌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跟回自己家似的。玄色袍子，袖口收得很緊，腰上掛著那把北冥的刀，刀鞘上嵌著一顆墨綠色的石頭。他比臨安的時候瘦了，下頜的線條更硬了，當了皇帝的人反倒沒有以前在青樓裡那麼閒散。他看著蘇素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光。
蘇素玉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
“我問你怎麼知道這間房。”
慕容寒淵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小看我了”的表情。他沒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需要回答。北冥的皇帝，往她鋪子裡安了細作，派暗衛在關口盯了兩個月，知道她住哪間房算什麼。
蘇素玉看著他。她現在這副樣子——素色細布衣裳，半新不舊，臉上塗著黃粉，眉毛畫粗了，頭上包著素色帕子。跟臨安時候那個白白淨淨、眉目如畫的女人完全是兩個人。她自己照鏡子都愣過。
“我化成這樣你都能認出來？”
慕容寒淵站起來。
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碰到門框。他低頭看著她，燭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照出他眉骨和鼻樑的線條。
“你就是化成男人，”他說，“我也認得出來。”
蘇素玉沒話說了。
慕容寒淵看著她這張塗得蠟黃的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伸手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黃粉。
“洗了，太醜。”
蘇素玉打掉他的手。“你也沒好看到哪兒去。”
他看著她，眼睛裡那點光慢慢化開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生氣，不是高興，是那種——等了很久的人站在面前，反而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的東西。
“從臨安跑到草原，從草原跑回大周。”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的，“你倒是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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