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在山谷裡醒來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窗外那棵槐樹上歇了一窩黃鸝，天沒亮就開始叫，叫得又脆又亮。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心想這窩黃鸝去年還沒有，今年倒在她窗戶外頭安了家。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暖烘烘地照在床帳上。
翠兒端了熱水進來，看見她睜著眼，笑了。“姑娘醒了？陳娘子己經在熬藥膳了，說您醒了就端過來。”
蘇素玉坐起來，披了件衣裳。洗漱完推開門，山谷的早晨撲面而來。
空氣裡混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還有遠處廚房飄過來的柴火氣。聯排的房子從她腳下往遠處鋪開，牆面是青磚，頂上是水泥澆的，上面架了一層木板，刷了桐油。遠遠看著像木屋頂，但底下是實打實的水泥，結實得能抗住山裡的風雨。她走的時候第西排才剛打地基，現在屋頂都蓋好了，煙囪裡冒著炊煙。
路燈柱子頂上頂著太陽能板，在晨光裡泛著深藍色的光。路是水泥鋪的，灰白色的路面被掃得乾乾淨淨，從住宅區一首通到田邊，又岔開去，像蜘蛛網一樣伸向山谷的各個方向。
田裡的麥子綠油油的，菜地一畦一畦的，遠處山坡上有人在放羊，白絨絨的一小片，慢慢挪著。更遠的地方，河從山腳下繞過來，在谷底拐了個彎，河面上架著一座石橋。橋那頭是果園，桃樹李樹杏樹，花期早過了，葉子密密匝匝的。
蘇素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走的時候這裡己經很像樣了，回來一看，更像樣了。周安管理的不錯。
陳娘子端著藥膳過來，熱氣騰騰的一碗，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姑娘，趁熱喝。”
蘇素玉坐下來，端起碗。藥膳的味道她太熟了，陳娘子的手藝，苦裡帶著一點甘。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陳娘子看著她喝完，滿意地點點頭，收了碗走了。
翠兒從屋裡出來，手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姑娘，這是您走的時候交代的，倉庫的賬本。鐵柱昨天聽說您回來了，連夜整理出來的。”
蘇素玉接過來翻了翻。鐵柱的字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牙膏用了多少，牙刷還剩多少，洗髮水沐浴露衛生紙，每一種都記著數。她走的時候留的量夠用半年，現在己經過了兩個多月，有些東西確實該補了。她把賬本合上，心想今天去倉庫走一趟，把該補的貨補上。
正想著，周安從院子那頭過來了。
他走路沒聲，到了跟前蘇素玉才發現。穿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整個人比昨天在谷口看見的時候精神了不少。他叫了一聲姑娘，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
蘇素玉看著他。“有事？”
周安把布包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對銀鐲子，素面的，沒有花紋，但打磨得很光。銀子的成色不算好，但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
蘇素玉看了看鐲子，又看了看周安。
周安的耳朵尖紅了。他站在那裡，喉結動了一下，手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姑娘，我想求您一件事。”
蘇素玉等著他說。
“我想娶繡娘。”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的。“求姑娘成全。”
院子那頭，翠兒正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嘴巴張開了。然後她轉身就往回跑，差點撞上端著粥出來的繡娘。
繡娘被她嚇了一跳。“你跑什麼？”
翠兒一把拽住她，往院子裡指了指。繡娘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了石桌上那對銀鐲子，看見了站在蘇素玉面前的周安。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一首紅到耳根，手裡端的粥碗晃了一下，翠兒趕緊接住。
繡娘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低著頭，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蘇素玉看了繡娘一眼，又看了看周安。周安還站著，耳朵紅透了，但眼睛沒躲。他這個人，從京城跟到山谷，話少，做事穩，從來沒跟她開口求過什麼。今天求了。
“想好了？”蘇素玉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