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周安說,“想了好幾個月了。姑娘走之前就在想,姑娘回來了,就求姑娘。”
蘇素玉把銀鐲子拿起來看了看。素面的,沒有花紋,但每一處都磨得很光。不是一天兩天磨出來的。
“繡娘。”她叫了一聲。
繡娘被翠兒推著走過來,站在周安旁邊,頭低得下巴快要貼上胸口了。蘇素玉看著她,想起當初買下她的時候。那個差點被丈夫賣掉的婦人,抱著妞妞,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的。後來在山谷裡養了這麼久,眼睛裡有光了,臉上有肉了,妞妞也長高了。現在她站在這裡,臉紅得像燒起來的炭。
“你願意嗎?”蘇素玉問她。
繡孃的手指在圍裙邊上絞了又絞,絞得指節都發白了。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一下頭。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點頭的時候,眼眶己經紅了,睫毛抖得厲害,像蝴蝶的翅膀。
翠兒在旁邊捂著嘴笑。陳娘子本來己經走了,聽見動靜,又從廚房裡出來了,站在廊下,嘴角彎著。沈青從草藥地裡首起腰,往這邊看了一眼,笑了。韓非跟在她後面,也探頭看。
蘇素玉把銀鐲子放回布包裡,推給周安。
“挑個好日子。山谷裡第一樁喜事,好好辦。”
周安把布包攥在手裡,攥得很緊。銀鐲子的形狀透過布包印出來,圓圓的,貼在他掌心裡。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姑娘,但蘇素玉己經站起來了。她走到繡娘面前,把繡娘絞著圍裙的手指掰開,拍了拍她的手背。
“妞妞該有爹了。”
繡孃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那種等了太久、不敢想、忽然落到了實處的哭。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越擦越多。翠兒趕緊遞了帕子過去,繡娘接過來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安站在旁邊,看著她哭,手伸了伸,又收回去。最後只是站在那裡,耳朵紅著,眼睛看著她。
蘇素玉退後一步,把這院子留給他們。
她走到廊下,陳娘子遞了一碗溫水過來。蘇素玉接過來喝了一口,看著院子裡。繡娘還在哭,翠兒在旁邊拍著她的背,周安還站著,但站得比剛才近了半步。
陳娘子輕聲說了一句:“繡娘是個苦命的,這回算是熬出來了。我們都是苦命人,如果不是遇上姑娘,都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或許己不在人世了。”
蘇素玉沒接話。她想起買下繡娘那天,那個女人跪在地上給她磕頭,說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她。她說不用做牛做馬,好好活著就行。現在她活得很好,要嫁人了。山谷裡第一樁喜事。
中午,蘇素玉去了一趟倉庫。
鐵柱早早就在倉庫門口等著了,看見她過來,憨憨地笑了一下。蘇素玉走進去,倉庫裡整整齊齊,牙膏牙刷洗髮水沐浴露衛生紙,分門別類碼著。她點了一遍,把缺的數從空間裡補出來。鐵柱在旁邊一樣一樣記著,記得很慢,但沒錯。
補完貨,蘇素玉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水泥路面上,亮晃晃的。遠處有人趕著牛車往田裡去,車上裝著農具,趕車的人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河邊有幾個婦人在洗衣裳,棒槌起落的聲音遠遠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孩子們在院子裡的空地上跑,笑聲尖尖的,被風吹散了。
這就是她的山谷。她的安全堡壘,誰也別想找到她。
傍晚的時候,她沿著水泥路走了一圈。繡娘在廚房裡忙活,翠兒在旁邊幫忙。周安蹲在院子門口修門閂,修好了又拆,拆了又修。妞妞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問:“周叔,你為什麼要修它呀?它不是好的嗎?”周安沒回答,耳朵又紅了。妞妞歪著頭看他,看不懂。翠兒在廚房門口看見了,捂著嘴笑。
陳娘子端著一碗藥膳從廊下走過,沈青跟在她後面,手裡捧著一簸箕草藥。韓非不遠不近地跟著沈青,沈青回頭瞪他一眼,他就站住了,但沈青一轉回去,他又跟上。
蘇素玉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些燈光,看著炊煙。
周安修好了門閂,站起來,看見她,叫了一聲姑娘。蘇素玉點了點頭,走進院子。手搭在肚子上,三個孩子在她肚子裡安安靜靜的。山谷的日子,一天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