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娘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她躺在那裡,盯著帳子頂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起來——昨天她嫁人了。嫁給了周安。現在是周安的媳婦了。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浮上來,她的臉又開始燒,從臉頰一首燒到耳朵根。她動了一下,腰痠得像被人折過,兩條腿也不是自己的了。她咬著牙,慢慢地翻了個身,周安己經不在床上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拍得鬆鬆的,他睡的那半邊連個褶子都沒有。繡娘看著那半邊空床,想起昨晚,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她埋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動靜,趕緊把臉抬起來。
門開了一條縫。妞妞的腦袋探進來,辮子梳得歪歪的,眼睛亮晶晶的。“娘!你醒啦!”繡娘趕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被子裡什麼都沒有穿。“醒了,你周叔呢?”
妞妞把門推開,整個人跳進來。“周叔在煮粥!他說你累了,讓你多睡一會兒!”繡孃的臉又燒起來。周安會給自己煮粥。周大哥沒嫌棄自己是二婚女人。真好!
記得自己以前成親,妞妞他爹根本不把她當人看,成親第一天早早就要起來做全家的飯。做的不好還要捱打,晚上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讓他滿足,哪怕月事來了,也不許拒絕,要不換來的就是拳打腳踢。或者是婆婆的辱罵。他什麼獸性來來,有人在的時候他也毫無顧忌的要你。掀開衣服就上,因為你在他眼裡只是一件物品,根本不是人,所以最後才會把她拿去抵賭債。幸好遇見了姑娘和周大哥。
妞妞趴在床邊,歪著頭看她。“娘,你臉好紅。在想什麼!”繡娘把手貼在臉上,涼的,但臉上燙得能煎蛋。“熱的。”妞妞哦了一聲,信了。然後又問:“娘,周叔以後和我們一起住嗎?”
繡娘伸手把妞妞辮子上歪掉的頭繩重新紮了扎。“嗯。他以後就是你爹了。”
妞妞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我以後叫他爹?”繡孃的手停了一下。“他讓你叫嗎?”妞妞使勁點頭。“周叔——爹昨天跟我說,以後叫我爹,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你永遠都是我閨女。”
繡娘看著女兒,她嘴裡含著一顆糖,腮幫子鼓出一小塊。她把妞妞的辮子紮好,拍了拍她的頭。“去玩吧。娘起來了。”
妞妞跑出去了。繡娘撐著床坐起來,腰痠得她倒吸一口氣。她扶著床柱慢慢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了。她坐在床邊,捂著臉,無聲地笑了一下。又疼,又想笑。昨天晚上——
成親前一天,蘇素玉把他們叫到正廳,把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第三排最東邊那套院子,帶院子,三間正房。”她把鑰匙推到周安面前,“你們的新房。”周安看著那把鑰匙,沒伸手。蘇素玉說:“山谷裡的規矩,成家的人分一套院子。你是第一個。”周安把鑰匙拿起來,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繡娘站在旁邊,眼眶又紅了。蘇素玉又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一隻金簪子,簪頭是一朵並蒂蓮,花瓣薄薄的,燈光一照,金燦燦的。她遞給繡娘。
“新婚禮物!祝你們早生貴子!”
繡孃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跪下去,周安也跟著跪下去。兩個人跪在蘇素玉面前,繡娘哭得說不出話。周安的聲音也啞了。
“姑娘。要不是您,我們不知道被賣去哪裡。”他磕了一個頭。“這輩子都給姑娘盡忠。”繡娘也跟著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蘇素玉把他們拉起來。
“好好過日子。好好待繡娘,她是個好女人。”
成親那天,是個大晴天。山谷裡的人都來了,聯排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擺了長桌,桌上堆著花生瓜子喜糖。喜糖是蘇素玉從空間裡拿的,大白兔奶糖,每人分了兩顆,孩子們搶著吃。繡娘穿著自己趕做的紅嫁衣,料子是蘇素玉給的,正紅的綢子,繡娘熬了兩個晚上,繡了一對鴛鴦。繡得不太像,但周安說好看。周安也穿了一身新衣裳,藏青色的袍子,是陳娘子幫著做的。
兩個人在正廳拜了天地,拜了姑娘,夫妻對拜。周安對拜的時候額頭差點撞上繡孃的額頭,繡娘往後躲了一下,周安也跟著往後躲,兩個人差點沒拜成。翠兒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妞妞穿著新做的紅衣裳,手裡攥著一把糖,滿院子跑。
晚上,客人都散了。周安和繡娘回到他們的院子。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臥房,右邊是妞妞的屋子。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油油的。
繡娘站在臥房門口,手扶著門框,不往裡走。周安站在她身後,也不催。站了好一會兒,繡娘聽見他在身後說:“你要是怕,我今晚睡堂屋。”
繡孃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不是怕。”她的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周安沒說話。繡娘聽見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她轉過身,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走到床邊坐下。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周安走進來,把門關上。他在她旁邊坐下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繡娘。”他叫她。繡娘嗯了一聲。
“我會對你好。”他說,“對妞妞好。”繡娘又嗯了一聲,聲音抖了。
周安把手伸過來,覆在她絞著衣角的手上。他的手粗得很,虎口有握刀的繭子,手背上有凍瘡留下的疤。繡孃的手被他握著,不動了。他慢慢把她的手握緊,另一隻手伸過來,把她臉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繡娘顫了一下。
周安的手停住了。“嚇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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