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娘睜開眼。周安的臉近在咫尺，眉骨，鼻樑，下頜。他平時看著就是周安，管著山谷的防衛，話少，走路沒聲。現在這麼近，她發現他的眼睛不是純黑的，帶一點深褐色，燭光一照，像琥珀。
“周大哥。”她叫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聲。
“你輕點。我怕。”
周安把她抱住了。不是抱進懷裡，是把她整個人攏住。像攏一隻鳥。
“好。”
他應了。但後來還是沒輕沒重。三十多歲的男人，逃荒出來，媳婦跟人跑了，這麼多年沒有女人。他忘了輕點。繡娘抓著他胳膊，指甲掐進他肉裡。他也沒覺得疼。
後來繡娘哭了。不是疼哭的，是他說了一句話。他在她耳邊，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首接震出來的。
“你是我的人了。我也是你的。給生個兒子，好嗎？”
繡孃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髮裡。他把她眼角擦乾了。然後又沒輕沒重起來。
後半夜，繡娘醒了一次。周安的手還搭在她腰上。睡著了也不撒手。她把他的手輕輕拿開，翻了個身。他又搭上來了，人也醒了，一雙手又不老實起來，整個人又翻身上來，對著嘴就親上了，現在己經輕車熟路了。床又開始搖晃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周安端著粥進來的時候，繡娘正扶著床柱試著站起來。她看見他進來，臉一下子紅了，又坐回去了。
周安把粥放在桌上，走過來。站在她面前，耳朵紅得透透的。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都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安說：“肚子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繡娘嗯了一聲，沒動。
周安又說：“我放了糖，你試試。”繡娘又嗯了一聲。
周安站了一會兒，忽然蹲下來，把她掉在地上的鞋子撿起來，擺正在她腳邊。繡娘看著那雙鞋，看著蹲在地上的周安。
“周大哥”
他抬起頭。
“你以後——”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劃了一下，“輕點，我的腰快斷了，腳也軟軟的。”
周安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他點了一下頭。很重。
繡娘把腳伸進鞋子裡，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她撐著桌子站穩了。周安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在她胳膊肘上，穩穩的。
兩個人走到桌邊坐下。粥是白粥，放了糖。繡娘喝了一口，粥有點糊味，糖也放多了，甜得發苦。周安三十多歲，多年沒下過廚，能把粥煮熟己經是他天沒亮就蹲在灶前的結果。繡娘一口一口喝完了。周安也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看了繡娘一眼。繡娘低頭喝粥，嘴角彎著。他把碗裡的粥全喝完了。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並排的兩隻空碗上。
妞妞從門口跑過去，嘴裡喊著爹。周安的勺子停在碗裡，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舀。繡娘看見他眼睛紅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低頭把碗放好。
下午，繡娘去廚房幫忙。翠兒看見她走路的樣子，捂著嘴笑了半天。繡娘紅著臉拿燒火棍追她，追了兩步，扶著灶臺喘氣。翠兒趕緊跑過來扶她，不笑了，把她按在凳子上坐著。
“你別動了。我來。”翠兒把圍裙繫上，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笑了。繡娘把臉埋進手裡，也笑了。
夜裡，蘇素玉靠在床上。翠兒進來撥燈芯，撥著撥著，忽然噗嗤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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