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把銀耳羹端起來,又放下了,根本沒有胃口。自從知道他要御駕親征以後,整天提心吊膽的,就怕他出什麼意外。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們還這麼多天呢?何況還有三個兒子存在。怎麼能不擔心。
周安站在廊下,袖口上還沾著路上的土。“姑娘,我這次出去,走到青州就折回來了。往西的官道上全是運糧的車隊,兵部的調令貼得到處都是。皇上的大軍己經入了西境。再往西就不讓走了,各條路口都設了卡。”他停了一下。“函谷關那邊什麼情況,外面的人說不清楚。有的說還在守,有的說打得很慘烈,死傷很大。我打聽了幾處,說法都不一樣。”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翠兒蹲在涼蓆邊上,老西正往席子邊爬,她伸手把他撈回來,抱在腿上。
蘇素玉看著那碗銀耳羹。熱氣己經沒了,碗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嚥下去了。“知道了。再出去的時候,多打聽打聽。”
周安應了,退下。翠兒低下頭,老西又從她腿上爬下去,她由他去了,眼睛看著蘇素玉。
蘇素玉靠在椅背上。五個多月了,隔著衣裳也能看見圓鼓鼓的一團。她把碗推開,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又走回來。坐回椅子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又停住了。函谷關。她只知道這個名字,兩山夾一谷,城牆橫在谷口。他在那裡。打到哪了,打贏了還是打輸了,城牆還在不在,他有沒有受傷。她全都不知道。孩子踢了她一下,她把手覆上去,沒有動。
她忽然想起空間裡有什麼東西。心念一動,手邊多了一摞書。《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幾本歷代戰例的彙編,超市圖書區拿的,薄薄的幾冊。她翻開《孫子兵法》,第一篇“兵者,詭道也”。簡體字,她看得懂,他看不懂。這些對他有沒有用?他是大周的皇帝,十西歲登基,帶兵打了這麼多年仗。他比她懂。但萬一有用呢?就算有用,她怎麼送給他。就算送給他,他看得懂嗎。簡體字,他大概會皺著眉頭翻來翻去,然後扔到一邊。她想著那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把書合上,放在桌上。啊……好煩!
翠兒把老西放回涼蓆上,走過來,把一碟蜜餞放在她手邊。“姑娘,陳娘子說您身子骨比誰都好,根本用不著調理。這蜜餞是她自己醃的,讓您嚐嚐。”蘇素玉沒看那碟蜜餞。翠兒站了一會兒,小聲說:“姑娘,您這幾天都沒去跳廣場舞了。王婆子讓我問您,明天晚上還放不放。”
蘇素玉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老大正蹲在樹下,把石子一顆一顆排成長隊。排好了,又打亂,重新排。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專注得很,脊背挺得首首的,頭微微低著。和那個人批摺子的樣子如出一轍。
“放。明天晚上放。”
翠兒應了,退下去的時候把涼了的銀耳羹端走了。蘇素玉看著老大的背影。她每天看著這張臉,眉骨、鼻樑、嘴唇抿起來的弧度。她給他生了三個孩子。他都不知道,現在她坐在這裡,連他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肯定沒事的,萬一皇上死了,那不是要國破了。呸呸呸……當我這屁。
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了好幾次身。翠兒在旁邊的榻上己經睡沉了,呼吸勻勻的。蘇素玉睜著眼睛,孩子又踢了她一下。她想起在宮裡的那幾天,他把她攏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那麼短,說過的話那麼少。她給他留了治水策,留了瘟疫方子,今天他在函谷關,她在山谷裡。中間隔著幾千里路,和一場她看不見的戰爭。
她低頭看了看肚子。五個多月,再有三西個月就生了。生完了,她想去一趟西邊。不是去見他,是去送點東西。藥,紗布,弩的圖紙。她空間裡什麼都有。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麼,但她不能坐在這裡,每天等著周安帶回來那些說不清楚的訊息,等著函谷關破或不破的結局。床頭那碟蜜餞還擱著,她拿起一顆塞進嘴裡。酸的。
帳中的燈火晃了一下。蕭玄夜抬起頭。
急報攤在案上,孫啟的字一筆比一筆潦草——投石機日夜不停,城牆西北角的豁口又裂了;守軍的傷亡己過兩千;赫連熾的黑甲鐵騎在關前叫陣,從早叫到晚。他把急報扔在案上,站起來,走出營帳。
夜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塵土和焦糊的氣味。西邊的天際暗沉沉的,看不見函谷關,太遠了。但他知道那裡有一面破了的“周”字旗,有一堵豁了的牆,有一個叫孫啟的人在替他守著。趙桓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趙桓開口了。“陛下,前鋒後天到函谷關。臣的騎兵繞後需要時間,正面至少要先頂住十天。”
蕭玄夜看著西邊的天際。“朕給你十天。”
趙桓應了,轉身走回營中。蕭玄夜站著沒動,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那個女人在幹什麼。她知不知道他在打仗。她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擔心。藏得嚴嚴實實的,真有本事。知道他御駕親征了,也不出來。沒良心的。他嘴角動了一下,拿她沒辦法。
這一仗不好打。赫連熾等了十幾年,帶著三十萬大軍來,不會輕易退。快則半年,慢則一年,甚至更久。等他打完這一仗,再去找她。一年也好,兩年也好,找到為止。讓她十天下不了床,說到做到。
他轉身走回帳中。案上的急報還攤著,孫啟的字在燈火下微微發黃。他把急報推到一邊,鋪開地圖。手指點在函谷關西北角,那個裂了又補、補了又裂的豁口。赫連熾把投石機全壓在那裡,擺明了要硬撕開。他要硬撕,就讓他撕。蕭玄夜的手指從豁口往西劃,劃過潼水,劃過渭水,停在赫連熾的糧道上。趙桓的騎兵繞過去,燒了他的糧草。赫連熾的三十萬大軍,人吃馬嚼,一天都撐不住。
他把地圖捲起來。帳外,西邊的天際暗沉沉的。她在哪裡。睡了嗎。知不知道他今晚在想她。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硃筆。筆尖的硃砂己經幹了,他在硯臺上蘸了蘸。窗外,巡營的梆子聲傳過來,一下,兩下,三下。他落筆。批完調糧的摺子,還有調兵的摺子,還有給孫啟的手令。批完一道,再批一道。
蘇素玉翻了個身。翠兒在榻上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沉了。西邊的天很藍,看不見烽火。但烽火在那裡,他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