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把雞蛋羹碗推開的時候，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翠兒正蹲在涼蓆邊上給老西擦臉，聽見聲音抬起頭。蘇素玉靠在椅背上，六個多月的肚子己經很大了，她把目光從碗上移開，看著院子外面。“去把周安和韓勇叫來。”
翠兒把帕子放下，站起來就往外走。老西的臉只擦了一半，她也沒顧上。
周安和韓勇來得很快。兩個人站在廊下，周安袖口上還沾著木屑，韓勇手裡攥著馬鞭，大概是從谷口那邊過來的。
蘇素玉沒有讓他們坐。“從今天起，你們兩個輪流出去。必須保證有一個人在外面，另一個人留在山谷。輪換的間隙你們自己商量。”
周安和韓勇對視了一眼。蘇素玉繼續說。“在外面的人，想辦法打聽到確切的訊息。不要光聽路人說。去州府，去驛站，去找商隊裡往西邊跑過的人，去茶樓酒肆裡聽兵部的人聊天。我要知道函谷關到底怎麼樣了，打到哪了，傷亡如何，朝廷需要什麼。”她停了一下。“不是‘有的說還在守，有的說打得很慘烈’。是要確切的。有錢能使鬼推磨。”
“姑娘，打聽軍機是要砍頭的。只能聽大家傳出來的。”韓勇說。
“我知道不能，儘量聽府衙裡的人說，訊息會可靠一些。”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老西在涼蓆上爬了幾步，沒有人撈他，他自己停下來了。
周安先開口。“青州驛站有個老驛卒，我認識。年輕時在軍中待過，和兵部送信的人說得上話。我從他那裡打聽，比在外面聽路人說要準。”
韓勇說：“我可以去更遠的地方。騎馬快，兩三天能跑一個來回。”
蘇素玉點了一下頭。“你們自己商量怎麼輪換。我只要求一點——任何時候，有一個人在外面。”
兩個人應了，退下去。翠兒站在旁邊，看著他們走遠，小聲說：“姑娘，您這是要——”
“我不能幹等著。”蘇素玉重新端起那碗銀耳羹，涼的，她喝了一口，嚥下去了。“他在前線，我坐在這裡，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等周安帶訊息回來，說得不清不楚的，我還要再等好幾天。我快急死了。”
“姑娘，是擔心皇上嗎？”
蘇素玉瞪了她一眼，“不夠明顯嗎？”
翠兒不說話了。她把蘇素玉手裡的涼碗拿走，換了一杯熱茶，又把蜜餞碟子往她手邊推了推。蘇素玉沒看蜜餞，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老大正蹲在樹下玩螞蟻，現在己經會說很多話了，老氣橫秋的像個小老頭。
她不知道打聽到訊息能做什麼，但至少要知道他還在不在，仗打到什麼程度了。她空間裡什麼都有——如果朝廷需要，她有。前提是她得知道他們需要什麼。
城牆上的風把蕭玄夜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是今天上午到的。大軍在關內列陣，孫啟帶人開城門迎接的時候，跪在地上，鎧甲上全是乾透的血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蕭玄夜沒有進城，首接上了城牆。
站在城牆上往外看，赫連熾的營帳連綿如海，投石機列了一長排，像蹲在關前的巨獸。黑甲鐵騎在陣前來回馳騁，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城牆西北角的豁口用沙袋和木樁堵著，堵得很匆忙，縫隙裡還能看見外面的天光。守軍的臉被煙燻得烏黑，眼窩凹陷，看見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蕭玄夜站在豁口旁邊。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孫啟站在他身後，聲音沙啞。“陛下，赫連熾的投石機每天都在砸這個豁口。砸開了，臣就用沙袋堵。再砸開，再堵。守了半個月，臣的人死了一半。”
蕭玄夜沒有回頭。“今天他不會只砸這一個豁口。”
孫啟沒有接話。
午後，赫連熾的投石機開始響了。
第一波石彈砸在城牆上，整段城牆都在震。西北角的豁口被集中轟擊，沙袋和木樁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碎石滿天飛。守軍撲上去，用身體堵，死了一批，又頂上一批。城下的黑甲鐵騎開始衝鋒，馬蹄聲壓過投石機的轟鳴，像地底滾過來的悶雷。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牆，西戎的步兵舉著盾牌往上爬。城牆上的弩手往下射，射倒一批，又湧上來一批。
沈昭帶著人守在豁口旁邊。一塊碎石砸在他肩膀上，他晃了晃，站住了。手裡的刀沒松。
蕭玄夜站在城牆上，沒有動。流矢從他耳邊擦過去，釘在身後的旗杆上，箭尾嗡嗡顫動。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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