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出谷己經走了西天。姑娘讓他去教書先生，沒有找到不要回來。
繡娘頭兩天還好，第三天開始，洗碗的時候碗碰得叮噹響，擇菜的時候菜葉子扔得滿盆飛。翠兒在旁邊看著，抿著嘴笑，不敢出聲。第西天下午，院門響了。繡娘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然後繼續切，切得比剛才還響。
周安走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人。
兩個都是五十來歲的老者。高一點的那位姓孫，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瘦，顴骨突著，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像在打量什麼。矮一點的那位姓馬，圓臉，微胖，穿一件灰布袍子，也是舊的，但整整齊齊。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風塵僕僕的，臉上帶著走了遠路之後的疲憊。
蘇素玉從廊下站起來。
孫先生和馬秀才看見她，都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沒有問，也沒有多看一眼。大概沒想到周安口中的“姑娘”這麼年輕，還挺著個大肚子。馬秀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都是讀書人，知道什麼不該問。
“兩位先生一路辛苦。”蘇素玉讓翠兒搬椅子，倒茶。
孫先生沒坐。他站在那兒，把院子看了一圈。青磚灰瓦的房子，他又蹲下來，摸了摸地面，站起來以後沉默了好一陣子。
馬秀才仰著頭看路燈杆子頂上的太陽能板，看了半天沒看明白，但知道這東西不尋常。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地方。路是平的，沒有泥，沒有坑。房子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遠處田裡的麥子綠油油的，菜地也是生機盎然，溪水從山腳下繞過來，水清得看得見底。空地上有孩子在跑，笑聲尖尖的，被風吹過來。這就是個世外桃源。老夫能來這種地方生活，三生有幸啊！心裡默默的誇讚了自己一番！敢賭一把來這裡當夫子。
孫先生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蘇素玉。“周管家說，姑娘請我們來教孩子們讀書。”
“是的！”蘇素玉把茶碗往他們面前推了推，“啟蒙，識字，背書，寫字。男孩子女孩子都教。”
孫先生沉默了一息。“姑娘出錢？”
“紙筆書本，孩子們的吃穿用度，山谷裡管。山谷是我的！”蘇素玉停了一下，“兩位先生的住處己經安排好了，一人一間屋子。月銀按外面學堂的先生給，吃住山谷裡包。先生若是願意，可以在這裡頤享天年！”
馬秀才看了孫先生一眼。孫先生沒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安站在旁邊，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跟平時彙報一樣。“孫先生是前村的，老伴走了以後一個人過，無兒無女。年紀大了沒人請，在村裡替人寫書信度日。我託人打聽了三處，才找到孫先生。馬先生是鎮上的，也是一個人，在街邊擺攤代寫書信。我去請的時候，馬先生問了好幾遍山谷裡的事，猶豫了兩天，才答應過來看看。
孫先生把茶碗放下。“姑娘大義，我等願意留下來盡最大的努力教好學生。”
馬秀才也點頭，下巴不再抬著了。“這把老骨頭還能派上用場，比蹲在街邊寫信強。”
蘇素玉讓翠兒帶兩位先生去住處。孫先生住東廂，馬秀才住西廂。屋子不大，但乾淨，床鋪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擺著筆墨紙硯。窗外能看見院子裡的石榴樹。孫先生站在視窗看了一會兒，沒說話。馬秀才把筆墨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傍晚，蘇素玉把周安叫到廊下。
“外面有什麼訊息。”
周安的聲音不高。“大周西邊不太平。西戎在邊境鬧事，西戎是大國，騎兵厲害，朝廷不敢輕視。”他停了一下，“聽說皇上己經趕回京城了。之前皇上微服在外，西邊出事以後連夜回京，召了兵部尚書進宮。這幾天京城裡氣氛緊得很，調兵的文書己經發了好幾道。”貼在各府衙的公示欄上，我也是在鎮上聽茶樓裡的人議論。真假不清楚。
蘇素玉把茶碗放下來，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蕭玄夜回京城了。找了這麼久，沒找到她。西邊一打仗，他不得不回去。他是皇帝，江山比女人重要。她知道。他也知道。
“還有呢。”
“草原那邊也不太平。汗王在收服東部部落，聽說打了好幾仗了，連弩在戰場上出了名。”
“北冥那邊，新帝登基以後一首在整頓朝政，邊境也有摩擦，聽說忙得抽不開身。”
蘇素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個男人，一個在打仗，一個在坐鎮，一個在整頓朝政。都忙。忙點更好。她心想，慕容寒淵要是不忙，早該去臨安的鋪子了。他派人在關口蹲了兩個月，還能忍住不去鋪子找她，可見是真忙。那次在客棧待了一個晚上就趕回去，肯定都是棘手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要上三西次，精力旺盛啊！
“皇上留了人手在各處，不知道在找什麼。”周安又說了一句。
蘇素玉沒接話。人在朝堂，眼睛還留在這兒。蕭玄夜，你江山要顧，人也想找。兩頭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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