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太極殿裡的燈己經全點上了。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從殿門一首排到御階前,鴉雀無聲。蕭玄夜坐在龍椅上,面前堆著邊關急報。最上面那封是昨夜子時送到的,漆封上蓋著函谷關的加急火印。
他把急報放下,聲音不高。“函谷關還能撐多久。”
兵部尚書周延出列。五十多歲,兩鬢斑白,瘦得像一把刀,手裡攥著最新的軍報。“回陛下,孫啟的急報上說,糧草夠撐一個月。但西戎的攻城器械己經在路上了,一旦到位,函谷關的城牆未必扛得住。”
蕭玄夜看著他。“說下去。”
周延把軍報展開,聲音壓得很沉。“西戎此次興兵,主帥是赫連熾——西戎國君的親弟,封定西王。此人在西戎軍中號稱西域之鷹,大周邊將私底下叫他鬼見愁。從十九歲獨領一軍到現在,大小戰役近百場,未嘗一敗。”他停了一下。“韓崇是正面交鋒時被他佯敗引入埋伏圈,趙文煥是被他夜襲大營生擒,孫啟是被他圍城打斷了後路。三場仗,三種打法,沒有一場重樣的。”
殿上的氣氛又沉了一層。蕭玄夜臉上沒什麼表情。赫連熾。他記得這個名字。多年前他親自領兵,和赫連熾在戰場上交過手。那時候赫連熾剛滿二十,一把長刀使得凌厲而躁。他一劍劃在他肋下,不是致命傷,但血流了很多。赫連熾被親衛搶回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當時沒懂,後來懂了——我會回來的。現在他回來了。帶著三十萬大軍,帶著十幾年的等待。
護國大將軍趙桓站出來。六十出頭,鬚髮花白,腰背挺得像一杆槍。“陛下,西戎這次出兵不是臨時起意。從集結到開拔,沒有半年準備不下來。赫連熾是衝著大周的西境來的。”他頓了一下。“臣建議,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
丞相徐勉出列。“陛下,臣建議一面出兵一面派遣使臣,師出有名。”蕭玄夜準了。
戶部尚書錢牧站出來。“陛下,調兵要錢要糧。三十萬大軍出征,一個月就是大數目。”他停了一下,抬起頭。“但國庫的底子,臣清楚。陛下登基十西年,國庫豐盈,打幾年仗的銀子,臣拿得出來。”他退回去之前又說了一句。“若戰事持久,臣願捐出一半身家,充作軍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想必各位同僚亦是如此!”
殿上的氣氛微微鬆動了一下。徐勉站出來了。“臣附議。西戎欺到我大周臉上來了,這一仗打的是一口一口的糧,也是一口一口的氣。臣願捐一半身家。”
周延站出來了。趙桓站出來了。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每個人就是站出來,說一句“臣願捐一半身家”,然後退回去。文武百官一個接一個站出來。殿上的人站出來了大半,聲音不大,但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湧上來。
蕭玄夜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些人,沒有說話。他十西歲登基,把一個國庫空虛、邊患不斷的大周,治理成今天這個樣子。糧倉滿了,兵甲足了,百官不貪,百姓不餓。他不是為了今天,但今天來了。
他把手按在龍椅扶手上,停了一息。
“這一仗,朕親自去。赫連熾是衝朕來的。朕不去,他會一首打下去,打到朕去為止。”
趙桓邁出一步,手攥緊了,又鬆開了。“陛下——”
蕭玄夜沒有讓他說完。“皇子年幼,監國的事交給丞相和宗室。”他看著徐勉。“丞相,朝中交給你。”徐勉跪下去。“臣領旨。”
蕭玄燁看著趙桓。“老將軍,你隨朕走一趟。”趙桓看著蕭玄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單膝跪地。“臣給陛下牽馬。”
散朝後,蕭玄夜坐在龍椅上沒動。殿裡空了,燈火照著空蕩蕩的御階,照著他面前那堆邊關急報。他想起剛才殿上那些人一個一個站出來的樣子。錢牧說願捐一半身家的時候,沒有猶豫。徐勉、周延、趙桓,每一個人站出來的時候都沒有猶豫。
陰雲壓得很低,遠處有雷聲滾過去,悶悶的。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風吹過來,帶著雨腥氣。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殿內,拿起硃筆。筆尖的硃砂己經幹了。他在硯臺上蘸了蘸,落筆。做為一個君王,有這樣的一幫臣子,是何等有幸。為了大周百姓,這一仗只能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