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最後幾份調兵的摺子批完了。蕭玄夜把硃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光從殿簷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窗臺上，涼的。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一層露水，泛著灰白的光。遠處有太監提著衣襬小跑過甬道，腳步聲細細的，被晨風吞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邊。“傳趙桓、周延、錢牧。還有兵部侍郎和幾位將軍。御書房議事。”
辰時三刻，人到齊了。御書房裡鋪開一張西境輿圖，從函谷關一首鋪到西戎的鎬京。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趙桓站在輿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周延站在另一側，手裡攥著最新送到的軍報。錢牧站在最邊上，手裡是一疊糧草冊子。幾位將軍分列兩側，其中最年輕的那個叫沈昭，是鎮西將軍韓崇的副將——韓崇戰死後他帶著殘部退回來的。蕭玄夜點名叫他來的。
“函谷關。”蕭玄夜看著輿圖，“赫連熾的三十萬大軍，到哪了。”
周延把軍報翻開。“前鋒己過潼水，距函谷關不足百里。中軍在後，糧草輜重沿渭水西岸佈防。赫連熾的王旗昨日出現在潼水渡口。”他停了一下。“探子回報，攻城器械的車隊還在後面，預計十日之內到達關前。”
蕭玄夜看著趙桓。趙桓把竹竿點在函谷關上。“函谷關的地形，兩邊是山，中間一道窄口。赫連熾的騎兵多，但關前展不開。他必須先把攻城器械運上來，用投石機和衝車砸開關門，騎兵才能突進去。所以——”竹竿移到潼水渡口。“他的命門在這兒。”
沈昭微微點頭。蕭玄夜看見了。“你說。”
沈昭上前一步。他握刀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結的痂，從虎口一首拉到腕骨。蕭玄燁看見了，沒問。
“末將隨韓將軍守邊鎮的時候，見過赫連熾的打法。他用兵有一個習慣——攻城之前，必先斷其援。函谷關孤懸在外，背後是三百里函穀道，兩側是山。如果赫連熾派輕騎繞過關口，截斷糧道，關內的兵就是甕中之鱉。”
趙桓看了他一眼。沈昭的年紀比他兒子還小，但這話說得準。
“韓崇是怎麼敗的。”蕭玄燁問。
沈昭的聲音壓下去，喉結動了一下。“正面交鋒。赫連熾佯敗，韓將軍追出去三十里，兩側伏兵盡起。末將帶人衝了三次，衝不進去。”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了。蕭玄夜也沒有再問。
趙桓把竹竿收回來，點在函谷關後方。“沈昭說得對。赫連熾不會只攻正面。他的輕騎一定會繞後，截糧道，斷退路。臣的意見——先守後攻。以函谷關為餌，把他的攻城器械和主力釘在關前。另派一軍守住函穀道兩側的山口，護住糧道。等他的攻城器械耗在關前，銳氣挫了，再讓騎兵從側翼殺出去。”
周延沉吟了一息。“老將軍，赫連熾的黑甲鐵騎有三萬。正面對沖，大周的騎兵未必扛得住。”
“不跟他正面對沖。”趙桓的竹竿點在輿圖上的渭水。“他的鐵騎人馬皆披重鎧，衝鋒的時候擋不住。但重鎧也有弱點——馬跑不快，人不靈活。一旦下了馬，就是鐵殼子裡的活靶子。”他抬起頭。“大周的弩，三百步內能穿皮甲。西戎的鐵騎再厚，馬腿護不住。臣當年和赫連家交手，靠的就是弩陣。正面用步兵方陣頂住，長矛在前，強弩在後。鐵騎衝陣，先放近了，弩手射馬腿。馬倒了，人摔下來，重鎧幾十斤，爬起來都費勁。這時候步兵壓上去，矛從鎧甲縫隙裡捅。”
殿上安靜了一息。蕭玄夜看著輿圖，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趙桓六十多歲了，鬚髮花白，腰背卻挺得像一杆槍。他打了一輩子仗，和西戎的鐵騎碰過不止一次。他知道怎麼打。
“兵力。”蕭玄夜說。
周延把兵冊翻開。“大周常備之兵，禁軍二十萬拱衛京畿，西境邊軍十五萬常年駐守，北境十二萬防北冥和草原，東境八萬，南境五萬。各州府駐軍加起來，總兵力不下六十萬。”他停了一下。“但此次西征，不可能把家底全掏空。北冥要防，草原要防，京城要拱衛，各地要留守。臣核算過——禁軍抽調八萬，西境邊軍抽調五萬，河東、河南駐軍抽調五萬，北境邊軍抽調兩萬騎兵，共計二十萬。這是能抽出來的最大機動兵力。”
周延抬起頭。“陛下，二十萬對三十萬，兵力雖仍不及，但大周的精銳，大半在這二十萬裡。加上函谷關地勢易守難攻，糧草充足，這一仗能打。”
蕭玄夜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從趙桓手裡接過竹竿。竹竿點在潼水渡口。
“他的命門是糧道。三十萬大軍，人吃馬嚼，一天就是一座小山。糧草從鎬京運過來，必走潼水渡口。”竹竿從潼水渡口往西劃，劃到渭水上游。“朕帶主力正面頂住他的攻城。趙桓——你帶五萬騎兵，從北邊繞過去。繞到渭水上游，等他的糧隊過河。燒了他的糧草。”
趙桓的眉頭動了一下。“陛下正面頂住三十萬大軍——”
“朕頂得住。”蕭玄燁把竹竿放下，看著趙桓。趙桓把竹竿在掌心裡轉了一下，然後握住，像年輕時握刀那樣。“老將軍，繞後燒糧，你做得到。”
不是問句。趙桓站首了。“臣做得到。”
蕭玄夜轉過來看著沈昭。“你隨朕正面守關。”
沈昭單膝跪地，手按在刀柄上，刀鞘碰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末將領旨。”
錢牧把糧草冊子翻開。“陛下，二十萬大軍，加上民夫，一個月糧草約需十二萬石。太倉現存六十萬石，沿路州縣官倉可調西十萬石。臣算過了，支撐兩年綽綽有餘。”他頓了一下。“若戰事超過兩年，臣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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