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從他懷裡退出來，整了整被他抱皺的衣襟。他的衣襟也被她攥皺了，她伸手給他撫平，撫了兩下，抬頭看著他。
“你跟侍衛說一聲。等會兒要是有將領來了，讓他們晚點再來。就說——皇上正忙。”
他看著她。“皇上正忙。”她把他衣襟上最後一處褶皺撫平，拍了一下。“快去。”
他走到帳簾邊上，掀開簾子。侍衛站在帳外，腰上掛刀，一動不動。蕭玄夜看著他。“朕在裡面有事。不管誰來，讓他們在外面候著。就說朕正忙。”侍衛低頭行禮。“是。”正要退下，蕭玄夜又補了一句。“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許進來。”侍衛的頭低得更低了。“是。”退到帳外幾丈遠的地方，背對著營帳站定。
蕭玄夜放下帳簾，轉過來看著她。“他肯定以為朕在裡面——”她打斷他。“他以為得對。”他笑了一聲，很低。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看著她。“又要變。”她沒理他。“把眼睛閉上。”他看了她一會兒，把眼睛閉上了。睫毛在眼瞼下微微動了動。她握緊他的手，心念一動。
兩個人消失在寢帳裡。
空間裡的光永遠是亮的。百貨大樓的燈火從十八層一首亮到一樓，淡灰色的牆面嵌著一排一排的窗戶，整整齊齊。樓前的噴水池裡，水從石頭假山上流下來，嘩啦啦的。生態區的花草長得蓬蓬勃勃，靈泉的水從石縫裡流出，匯成小溪，繞過草地，流進小湖裡。遠處山坡上，雞在草叢裡刨食，羊在柵欄邊嚼葉子，鴨子在水池裡劃來劃去。風從生態區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靈泉水的味道，溫的。
蕭玄夜睜開眼睛。
他站在草地上。面前是一棟高樓，燈火通明。他把周圍看了一遍——草，樹，花，小溪，湖，山坡，雞，羊，鴨子。然後轉過來看著她。
“這是哪裡。”
“我的地盤”她看著他。“你變出來的那些藥，糧食，韓勇——都在這裡。”
他沒有說話，又看了一遍。不是震撼，是確認。他轉過來看著她。“你到底是什麼人。”她把他的手握緊了。“貴人，好了，帶你去看幾個人。”
她牽著他走過草地，繞過噴水池。兒童俱樂部的門是玻璃的，透過去能看見裡面的旋轉木馬、滑梯、海洋球池。木馬一上一下地轉著，彩色的燈泡亮著，音樂叮叮咚咚的。三個孩子在裡面。
老大坐在旋轉木馬上，隨著音樂一上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抓著馬耳朵，抓得很緊。老二在滑梯上，滑下去，爬上來，再滑下去，樂此不疲，頭髮汗溼了貼在腦門上。老三蹲在海洋球池邊上，把紅色的球挑出來，排成一排，又把藍色的挑出來，排在另一邊。
蘇素玉推開門。“老大，老二，老三。”
旋轉木馬停了。老大從馬上滑下來，拍了拍衣裳，走過來。老二正滑到一半，聽見叫聲，從滑梯中間首接翻下來，踉蹌了兩步，跑過來。老三把手裡那顆紅球放下，站起來，也走過來。
三個孩子站成一排，仰頭看著她。然後他們看見了蕭玄夜。
老大仰著頭，眉頭微微皺起來，把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老二嘴巴張開了，眼睛瞪得溜圓。老三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臉上，沒有說話。
蘇素玉蹲下來。“這是你們爹。”
老二嘴巴張得更大了。“爹？”他回頭看老大，老大沒看他。老大看著蕭玄夜，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奶聲奶氣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怎麼長得跟我一樣？”
蕭玄夜蹲下來。他的目光從老大臉上移到老二臉上，又從老二臉上移到老三臉上。眉骨，鼻樑，嘴唇抿起來的弧度。老大的沉穩，老二的活泛，老三的安靜。三張臉，和他一模一樣。
他笑了。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眉間那道豎紋舒展開，眼睛裡的光溫的。
“不是我長得跟你一樣。”他伸手，把老大衣裳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是你長得跟我一樣。”
老大看著他拈草屑的手指，想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行吧，都一樣。”
老二己經等不及了，一頭撞進他懷裡，差點把他撞得坐到地上。蕭玄夜一把撈住他，他摟著他的脖子，臉在他衣領上蹭來蹭去。“爹！你怎麼才來！”聲音悶在他脖子裡，軟軟的，帶著一點委屈。蕭玄夜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息，然後收緊了。
老大沒有撲。他站在蕭玄夜面前，然後伸出手，從他衣領上拈掉一根頭髮。是蘇素玉的頭髮。他把那根頭髮舉起來看了看，然後鬆手，頭髮飄到地上。蕭玄夜看著那根頭髮落地，伸手把老大拉過來，摟進懷裡。老大靠近他胸口，臉貼在他胸口，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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