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進去通報的時候,慕容寒淵正在看沙盤。西境的藩王聯軍又往前推了十里,北境的屬國截了糧道,京城來的軍報斷了三天。他把沙盤上的旗子拔起來,插到另一座山頭上。
帳簾掀開,校尉單膝跪地。“陛下,西境斥候營周平求見。京城軍報。”
慕容寒淵把旗子放下。“讓他進來。”
校尉沒有動。“他還帶來一個人。一個女人。自稱是陛下的故人。”慕容寒淵的手在沙盤邊緣停住了。“什麼樣的女人。”校尉低著頭。“年輕貌美的!很說話聲音不高,但——”他沒說完。慕容寒淵己經從他旁邊走過去了。
校尉跪在地上,只看見皇上的袍角從眼前掠過,帶起一陣風。
慕容寒淵走出營帳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走到柵欄口的時候幾乎是跑起來的。親衛們從沒見過皇上走這麼快,互相看了一眼,趕緊跟上去。他走到柵欄口,站住了。馬車停在營地外面,車簾垂著。韓非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馬鞭。周平從車廂裡探出半個身子,看見他,立刻低下頭。“陛下。”
慕容寒淵沒有看他。他看著那扇垂著的車簾。車簾掀開了。蘇素玉從車上下來,站在營地外面的硬土上。風從營地裡吹出來,帶著篝火和牲口的味道。她穿著素色的衣裳,臉上沾著趕路的風沙。她的頭髮被吹散了。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他走過去,走到她面前,站住了。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仰著臉看他。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下巴抵在她頭頂,胡茬扎著她的頭髮。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風聲從他們身邊刮過去,把營地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過了很久,他把她鬆開一點,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息。“來了。”她嗯了一聲。他又把她看了一遍,然後轉過去看著周平。
“軍報。”
周平立刻從懷裡摸出那封被血洇透的軍報,雙手遞過去。慕容寒淵接過來拆開,看了一遍。軍報上的字寫得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洇得模糊了,但看得清。他把軍報折起來,折得很慢,摺好了收進懷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進去說。”
他牽著蘇素玉的手往營地裡走。她的手被他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柵欄口的兵卒們站得筆首,目不斜視。親衛們跟在後面,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周平被侍衛從車廂裡扶出來,架著往營地裡走。他肋下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但他沒吭聲。他看著前面那個牽著女人的皇上。他跟著皇上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過皇上跑起來,從沒見過皇上牽著誰的手走路。
蘇素玉被他牽著走過營帳之間的窄道。地上是踩實的硬土,坑坑窪窪的,積著不知是雨水還是血水的淺坑。路過一堆篝火,火光照在他的鎧甲上,反光落在她臉上。他的手很熱,掌心的繭子磨著她的手指。她被他牽著走,像被牽著走失了很多年的東西。
營帳很大,案上攤著沙盤和地圖,旁邊堆著幾摞軍報。慕容寒淵把她按在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沙盤前面。周平被扶進來,靠在帳柱上。親衛端了水進來,周平接過來灌了兩口,把碗放下。
“說。”慕容寒淵看著他。
周平站首了。“陛下,國舅和太后要另立新君。太后孃家那邊一個七歲的郡王。趁陛下在西境,調了禁軍把守九門,只等陛下回京就動手。”帳裡安靜了一息。慕容寒淵的手在沙盤邊緣停住了。七歲的郡王。太后垂簾,國舅掌權。太后不是他的生母,是先皇的妃子。他登基的時候她就不甘心,現在趁他在西境打仗,聯合了國舅,要把他拉下來。他打下來的江山,他們坐在龍椅上分。
他把沙盤上的旗子拔起來,插在京城的位置上,又拔起來,扔在沙盤上。“他們等不到朕回京。”
周平單膝跪地。“陛下,臣從京城出來的時候,身邊的兄弟全死了。國舅的人在官道上設了卡,截殺所有往西境送信的斥候。”慕容寒淵看著他肋下洇出的血。“你活著把軍報送到了。記大功。”周平跪在地上,沒有抬頭。慕容寒淵讓親衛把他扶下去,找軍醫診治,周平被扶出去了。
帳簾落下來,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慕容寒淵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眉骨高,鼻樑挺,眼窩深。她伸手碰了碰他虎口上那道新結的痂,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怎麼傷的。”
“藩王的箭。”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虎口的痂從虎口一首拉到腕骨,新結的,邊緣還泛著紅。她看了一會兒,把他的手放下了。“周平說國舅要關城門。你打算怎麼辦。”
他看著她。燭光在他眼睛裡映出兩簇小小的光。“朕回京的時候,是他開城門跪著接朕。還是朕踩著城門樓子進去。他自己選。”
她看著他。他轉過來,把她拉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下巴抵在她頭頂。“你來了,朕就不會輸。”
帳外,篝火的光映在帳布上。巡營的梆子聲傳過來,一下,兩下。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從她耳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