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寒淵立在沙盤前，燭火明明滅滅，他大半身子沉在陰影裡。身形極高，肩寬腰窄，玄色戰袍上沾著風乾的泥點與暗褐血漬，卻絲毫無損那股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像一柄立在冰原上的長刀，寒光內斂，刃意仍在。他就那樣站著，不必開口，整座軍帳的氣息都跟著沉了下來。
蘇素玉仰臉看他。
他瘦了不少，顴骨更鋒利了些，可立在那裡，依舊如山嶽沉穩，只是山風裡多了幾分疲憊。
他低頭望向她。
一段時日未見，她比從前豐腴了些，眉眼間多了一層溫潤柔光。從前她美得鋒利，如今鋒芒盡數斂去，只剩一種沉靜動人的韻味。她唇形天生微翹，不笑也似含著淺淡笑意，燭光落在她臉上，從眉骨滑到鼻尖，再落至下頜，每一處輪廓都柔和得恰到好處。慕容寒淵只覺得，她一齣現，這座冷硬的軍帳，忽然就暖了。
他緩步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眼神里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像怕一開口，眼前人就會再次消失。
“你終於肯出現了。”
他聲音不高，卻沉得發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壓出來，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慌。蘇素玉沒有應聲，他便伸手，輕輕將她拉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卻又帶著剋制，不敢真的弄疼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新生的胡茬輕輕蹭著她的髮絲，動作溫柔得不像那個在沙場上殺伐決斷的帝王。
鎧甲冰涼，可他的心跳隔著金屬傳來，又沉又快。
“朕以為，你不會來了。”聲音悶在她頭頂，沙啞得厲害，“這些日子，朕天天都在想，你會不會來，原來你心裡還是有朕的。”
過了許久，他才稍稍鬆開她，低頭凝視。蘇素玉看見他眼眶微紅，那是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驟然見到光亮時的酸澀。他抬手，極輕地將她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後頓了頓，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軍帳寬敞，案上攤著沙盤輿圖，旁邊堆著厚厚一摞軍報。慕容寒淵扶她在椅上坐下，自己重新站回沙盤前。
“戰況怎麼樣？”她輕聲問。
他手掌按在沙盤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藩王聯軍二十五萬，屬國十二萬，兩面夾擊。朕能戰之兵，不足十五萬。糧草在運州被國舅截了，傷員缺藥，軍醫把草藥反覆煮到渣爛，也只能勉強撐著。”
他說得平靜，可語氣裡的疲憊與無力，她聽得一清二楚。
“京城那邊？”
“太后和國舅要另立新君，七歲郡王，太后垂簾，國舅掌權。朕在外親征，他們在京裡連龍椅都備好了。”
蘇素玉伸手，把他的手從沙盤上拿下，握在掌心。他指尖冰涼。
“你早該多留幾分心。”
他反手緊緊攥住她的手，低聲道：“朕留了，只是……沒留住。”
她站起身，牽住他的手腕。
“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去了就知道，別問。”
心念一動，兩人瞬間消失在營帳中。
這片空間永遠明亮，草地柔軟。慕容寒淵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燈火通明的高樓，一時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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