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皇宮，坤寧宮。
皇后鄭氏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著一張臉。她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梳子，慢慢地篦頭髮。梳子從髮根拉到髮尾，一下，又一下。手是穩的，但梳到第三下的時候，梳齒卡住了一縷頭髮，她用力一扯，斷了。斷髮纏在梳齒上，她低頭看了看，把梳子放下了。
貼身宮女春禾從殿外快步走進來，腳步比平時急，裙襬擦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娘娘，錦州來訊息了。”
“說。”
“安王降了。王府一夜之間片瓦不存，跟雲州、薊州一模一樣。”
鄭氏沒有動。銅鏡裡映著她的臉，日光從窗欞漏進來，把她臉上的脂粉照得清清楚楚。“西個了。豫王、平王、安王，加上燕州那些沒用的東西。西個藩王，不到兩個月，全沒了。”
“娘娘，陛下他——要回來了。”
鄭氏的手停住了。窗外遠遠傳來鐘聲，是太廟的方向。她把指尖的斷髮扔進妝臺下的炭盆裡，斷髮捲起來，嗤的一聲，沒了。“回來就回來。本宮是皇后，他還能把本宮殺了不成。”春禾沒說話，低著頭。鄭氏笑了一聲，很短，很輕。“他能。”
壽康宮。太后坐在窗下，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轉了兩年，表面磨得光滑溫潤。院子裡的銀杏落了一地，沒人掃。
國舅鄭明遠走進來的時候踩碎了好幾片銀杏葉。他三十出頭，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世家子弟的傲氣，但此刻那股傲氣被焦慮壓得變了形。他快步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禮。“太后，陛下要回來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回來就回來。你是國舅，急什麼。”
“西個藩王全輸了。”鄭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豫王府一夜之間片瓦不存，平王府片瓦不存，安王府片瓦不存。燕州那個蕭瑾，兒子送上門才保住一條命。太后，他身邊有奇人。”
“奇人也好，鬼也罷。”太后把佛珠放在膝蓋上，“雲州破的時候哀家就知道有這一天。你在立新君的摺子上籤了名，哀家在上面蓋了印。誰也跑不了。”
“太后——”
“你有什麼。”太后打斷他，“皇城的禁軍兩萬，你能調多少。五千。西大藩王全倒了，方圓千里沒有一個能跟他對上的人。當年這他殺出一條血路登基的時候你也在，你看見了的。”鄭明遠的喉結滾了一下。太后把佛珠重新捻起來，“什麼都沒有，就只能等。”
坤寧宮的夜漫長得像一潭死水。
慕容寒淵不來的夜晚，連宮女都懶得在廊下多站。他偶爾來，只在初一十五，躺下，閉眼，天亮走。她有時候側過身看著他，月光把他側臉的線條照得分明。她想伸手摸一摸他眉間那道豎紋，手伸到一半，收回來了。後來她也不伸手了。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禁軍副統領趙崇是去年秋天調過來的，負責坤寧宮外圍的巡防。第一次跟她說話，是撿她掉在遊廊裡的帕子。他把帕子遞過來，沒有跪，沒有低頭，看著她，把帕子放在她手心裡。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是燙的。
她忘了那天晚上是怎麼開始的。只記得他的嘴唇是燙的，手指是燙的。他把她按在妝臺上，銅鏡被撞得歪到一邊，髮簪掉在地上，頭髮散下來垂在妝臺邊緣。他低下頭，從她耳垂一路吻到鎖骨。她沒有推開他。
後來他們在坤寧宮的每一個角落都做過。拔步床上，妝臺上，屏風後面的地毯上。他每一次都像是最後一次，箍得很緊。她咬著他的肩膀，把聲音悶在他皮肉裡。
錦州的訊息傳來那天晚上，趙崇待到天快亮。
他把她抵在床架上，一遍一遍的。她咬著枕頭，他把她的臉扳過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是燙的。“他要回來了。”她的手指攥緊了他的後背。“我知道。”“我帶你走。”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偏過頭，嘴唇貼在她掌心裡。“你帶不走我。我是皇后，走到哪裡他都會找到。而且我也不走。”
“他要殺你。”
她笑了一聲。“那就讓他殺。我給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王妃，又當了二年的皇后，他碰我的次數不到十回。他連我長什麼樣都不記得。我死了，他也不會記得。”趙崇把她拉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她沒有哭，眼淚早就流乾了。
大軍離開錦州的第十日。坤寧宮的燈亮了一夜。春禾守在殿門外，殿內的聲音從入夜就沒有停過。
床帳被扯下來堆在床尾。鄭氏跪在床上，趙崇從身後覆上來，手臂箍著她的腰。她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發白。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後頸一路吻下去。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出來，像哭又不是哭。他把她翻過來面對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他低下頭含住了。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攥緊了。
後來她把他推下來，翻過身，把他按在身下。頭髮垂下來落在他胸口。她低下頭看著他，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嘴唇微微張著。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鎖骨露出來，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汗。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溢位來，不管不顧的。殿外的春禾把耳朵捂住了，聲音還是從指縫裡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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