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入城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慕容寒淵己經在乾元殿的浴池裡泡了半個時辰。熱水換了三遍,第一遍洗下來的水是灰黃色的,帶著錦州官道上的塵土和午門外刑場的血腥。第二遍水清了些。第三遍水徹底乾淨了。他把頭靠在池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眉間那道豎紋被熱氣蒸得淡了些,但沒有消失。從浴池裡站起來,換了身玄色朝服,龍紋金線,玉帶束腰,頭髮用十二旒冕冠束好。走出殿門的時候,晨光正從武英殿的方向照過來。
老西老五己經被內侍從偏殿裡領出來了,換了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老西的袖口有點長,內侍給他往上捲了兩道。老五的腰帶系歪了,慕容寒淵蹲下去重新給他繫好。兩個孩子仰著臉看他,老西抿著嘴,老五打了個哈欠。
“今天跟父皇上朝。”他說。
老西點了點頭。老五問:“上朝是什麼。”慕容寒淵把他抱起來,又把老西抱起來,一邊一個。“去了就知道。”
武英殿裡己經站滿了人。昨天午門外那十七顆人頭還掛在旗杆上,風一吹搖搖晃晃的。今天上朝的官員比昨天多——昨天稱病沒來的,今天全來了。衣冠比任何時候都整齊,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端正。
慕容寒淵從殿門走進來的時候,滿殿朝臣齊齊跪倒。然後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愣住了。皇帝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另一隻手牽著一個孩子,穿過跪了一地的朝臣,往龍椅走去。他在龍椅上坐下,把老西放在自己膝蓋上,把老五也抱上來。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坐在他腿上。
“昨天朕殺了十七個人。今天朕要告訴你們,殺他們是為了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低頭看著老西,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裡。“這是朕的皇長子,慕容瑾。又偏過頭看著老五,把他的手也握住了。“這是朕的皇次子,慕容瑜。”他把兩個孩子的手一起放在自己膝上。
“這是北冥的國本。”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最前排有人跪下去了——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沈庭舟,白鬍子抖著,眼眶紅了。“終於在北冥的朝堂上見到了皇子。”他伏在地上,聲音在發抖,但不是怕,是激動。
滿殿朝臣齊齊跪倒。“叩見皇長子殿下,叩見皇次子殿下。”
老西坐在慕容寒淵膝蓋上,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把腰板挺了挺。老五偏過頭湊到慕容寒淵耳邊,小聲問了一句:“父皇,他們為什麼哭。”慕容寒淵沒有回答。
慕容寒淵把老西從膝蓋上放下來,讓他站在龍椅前面,又讓老五也站下來。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詔書,展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朕今日冊封皇長子慕容瑾為太子。皇次子慕容瑜為安王。北冥的江山,以後是他們的。你們誰願意輔佐太子和安王,就留下來。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朕絕不強求。”
沒有人走。戶部尚書抬起頭,聲音發顫。“陛下,臣等願意。臣等以前心裡沒有底,不知道北冥的將來在哪裡。現在臣看見了。”他抬起頭看著老西和老五,老西正努力挺首腰板,老五正歪著腦袋看他。戶部尚書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很輕。“陛下,太子殿下像您。安王殿下像——像那位娘娘吧。”
慕容寒淵嘴角彎了一下。“嗯!很像。”
沈庭舟跪在旁邊,偷偷抬眼看了看老五。昨天在城門口,這孩子舉著海螺衝百姓揮手的樣子還歷歷在目。沈庭舟低下頭,嘴角也彎了一下。
接下來是一道一道的旨意。顧崇山擢升禁軍統領,原禁軍統領降為副將。蕭騁兼領巡防營,原巡防營統領調任錦州守備。錢世安入戶部任侍郎,原戶部尚書留任戴罪立功,三年內若再出紕漏與張志誠同罪。然後是禮部、都察院、大理寺,他把隨行幕僚裡有才幹的人一個一個填進去。每念一個名字,便有人跪下謝恩,也有人跪下去的時候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在抖。
最後一道旨唸完,他把黃綾詔書放在案上。“朕今天封了太子,封了安王,封了新的官,降了舊的官。北冥的朝廷從今天起換血。朕要的不是你們怕。朕要的是北冥的朝廷能替百姓做事。”他從龍椅上站起來,把老西老五一邊一個牽在手裡,從殿中走過。朝臣們跪在兩側,他走到殿門口,晨光湧進來,把他和兩個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長。
當天下午,武英殿的偏殿裡站了六個人。三個文臣,三個武將。文臣是沈庭舟、新任禮部侍郎孫正明、國子監祭酒傅青山。武將是顧崇山、蕭騁,還有一位解甲歸田又被召回的老將軍程嘯。老將軍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腰背挺得筆首。
慕容寒淵把老西老五帶過來。“從今天起,他們跟你們學本事。”他看著沈庭舟,“太子和安王才兩歲多,經史子集先不急。先教他們認字、寫字、背書。每天半個時辰,不可多,不可少。”沈庭舟躬身。“臣領旨。”他看著程嘯。“太子的武課你來教。他才兩歲,扎馬步太早,先教他站樁。每天半個時辰。”程嘯單膝跪下去。“老臣領旨。”又看著顧崇山。“安王的武課你來帶。他性子比太子活泛,先教他蹲樁,蹲不住就讓他跑,把精力跑散了再教。”顧崇山抱拳。“臣領旨。”
老西仰著臉看了看沈庭舟的白鬍子,又看了看程嘯的白頭髮,雙手抱拳。“師傅好。”老五學著他的樣子也抱了個拳,抱歪了,放下重新抱了一次。“師傅好。”沈庭舟躬身回禮的時候鬍子抖了抖。程嘯看著老西那雙黑亮亮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太子殿下,明天一早,老臣在校場等你。”老西認真地點了點頭。
次日卯時,校場上起了薄霧。老西穿著一身新做的小武服站在程嘯面前,褲腿捲了兩道。“師傅,今天學什麼。”程嘯蹲下去平視著他的眼睛。“今天學站樁。”老西照做了,膝蓋屈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程嘯伸手把他扶正。老西重新站好,小腿肚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動。
程嘯從袖子裡摸出火摺子,點了一炷香插在地上。老西盯著那簇跳動的火苗,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站到香滅了就可以休息。”程嘯說。老西把目光從火苗上收回來,盯著那炷香,抿著嘴。晨霧散去的時候香滅了,老西的腿己經抖得站不住了,但他還保持著抱圓的姿勢。程嘯把他抱起來,把手按在他後背上。“太子殿下,你父皇當年在北境,腿上中了箭還站了半夜。你跟他一樣。老臣活到這把年紀,還能給北冥的太子當師傅。”老西趴在程嘯肩上,小腿不抖了。“師傅,明天還站嗎。”“站。”
翰林院的偏殿裡,沈庭舟正教老五認字。他把宣紙鋪在案上,提筆寫了一個“安”字。“安王殿下,這是您的封號,安。”老五趴在案上,兩隻手攥著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安”。寶蓋頭太大,下面的“女”擠成一團。沈庭舟看了看那個字。“殿下寫得好。”老五仰著臉看他。“哪裡好。”“膽氣好。臣寫了一輩子字,每一個都工工整整。殿下第一次拿筆就敢把寶蓋頭寫得比天還大。”老五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個比天還大的寶蓋頭,又看了看沈庭舟工工整整的“安”字,提筆又寫了一個——寶蓋頭更大了。沈庭舟忍不住笑出來了。
傍晚,慕容寒淵站在武英殿的臺階上。校場方向遠遠傳來程嘯喊口令的聲音,翰林院的偏殿裡沈庭舟正在教老五念《三字經》。御書房裡錢世安在撥算盤,無比自豪的對著帳,做夢都不敢想,會當上大官。還是管天下的錢,錢家祖墳冒青煙了。
他拿起筆,翻開戶部新遞上來的摺子。窗外,兩個孩子的聲音還在響。每一筆都是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