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是在他的手臂收緊之前就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他把她從矮榻上拉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捧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是眉心,鼻樑,鼻尖。他的嘴唇是燙的,呼吸也是燙的,但動作是慢的,一點一點,像在把她的輪廓重新描一遍。她閉上眼睛,聽見窗外的蟲鳴一浪一浪的,遠處宮牆上隱約有夜鳥撲稜翅膀的聲音。
他的嘴唇從她鼻尖滑下來,落在她嘴唇上。不是平時那種試探的觸碰,也不是前幾次在馬車裡壓著耐心的、剋制的吻。是深的,沉的,是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灌進去的那種親法。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上來,托住她的後腦勺,手指從她髮間穿過去,把她的臉微微仰起來,好讓自己吻得更深。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指尖觸到他胸口,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比平時快,比平時沉。
他鬆開她的嘴唇,偏過頭在她耳邊低聲問,“你還沒有來月事,會不會己經懷孕了。”
她睜開眼。月光把他眼裡的紅血絲照得分明,那裡面有一種她非常熟悉的東西——是期待,是小心翼翼壓著的希望,是怕問出來又被否定的緊張。她忽然有點不忍心,但也不能騙他。
“沒有懷上,昨天在空間裡用驗孕棒試過了。”
“哦!”
他眼底的光熄了一瞬。就一瞬,很短,但她看見了。期待被掐滅之後的黯淡,被現實重新按進水裡的失望。他沒有問驗孕紙是什麼,也沒有問那個東西準不準。他只是低下頭,嘴唇落在她脖頸上,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鎖骨,一點一點往下。他的手指解開了她寢衣的第一顆盤扣,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寢衣從她肩頭滑下去,堆在矮榻上。
“沈放,不要這樣。”
他抬起頭看著她,眉間那道豎紋比任何時候都深,眼裡的紅血絲還沒褪,嘴唇抿成一條線,喉嚨上下滾了一下,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難道最後一次都不給我嗎?再見面不知道是哪一天了。”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牙行裡看見他的時候,他和王興站在一起。後來跟著她走南闖北,在她每一次生下別人孩子的時候,比親爹還緊張。現在站在她面前,問最後一次能不能給他。
她沒有回答,伸手解開了他衣襟的第一顆盤扣。
他把她抱起來放倒在矮榻上,覆上來。動作不再像剛才那樣輕——不是粗暴,是沉,是重,是把所有忍住的東西都壓進了每一次行動裡,她的後背陷進褥子裡,他的手掌墊在她後腦勺和床板之間,五指穿過她的頭髮緊緊貼著木頭的紋理。她的手指嵌進他肩胛的肌肉裡,咬著嘴唇把聲音咽回喉嚨,他低頭把她的嘴唇從牙齒底下揪出來含住了,隨即用力。她的呻吟被吞掉,指甲掐進他的後背,留下幾道紅印。
他從矮榻上把她抱起來,讓她跪在矮榻上,從身後覆上來。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去箍得很緊,下巴抵在她肩窩裡,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嘴唇貼在她後頸上,又往下,沿著脊椎一路吻下去。她趴在矮榻上把臉埋進枕頭裡,他的吻從後腰滑上來停在肩胛之間,然後低頭在她肩頭咬了一口。不是那種輕輕的、調情的咬——咬下去之後還停了一息,像在蓋章,在某個重要的檔案上留下一個褪不掉的印記。
她嘶了一聲,他沒有鬆口,嘴唇還貼在那塊皮膚上,說讓她記住他。她又嘶了一聲說你屬狗的,到處咬。他只是苦笑了一下,說他就是想讓她記住他。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月光把他眼角的弧度照得分明。他皺著眉頭又在她鎖骨上齧了一口,她扯著他的髮髻把他拽起來,聲音被月光洗得發顫——她不會忘了他,她說了不會就是不會。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重新含住了她的嘴唇。
後來他們滾到了地上。地毯是羊毛織的,紮在背上有點刺,但他的手掌墊在她身下把粗糲隔開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又重又急,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的鎖骨上,然後是胸口,肋骨,小腹。嘴唇所到之處都留下了印記——不是吻痕,是齒痕。她身上到處是他咬過的青紫,肩頭、鎖骨、胸口、大腿內側,一處疊一處。他一邊咬一邊低聲說讓她記住他,在這裡,在這裡,還有這裡。
她捧起他的臉,月光把他眼角的紅照得分明,那是壓抑、不捨、不甘和無能為力攪在一起的顏色,不需要這些牙印也會記住。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
窗紙上的灰藍變成淡金的時候他還沒休息,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一樣耕耘著。她的嗓子己經啞得發不出聲音了,躺在地毯上頭髮散了一地,身上到處是他留下的痕跡。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那些青紫的印記——沒有數,但每一處落在哪個位置,用了多重的力道,嘴唇貼上去停留了多久,他都記得。他把她從地毯上抱起來放回矮榻上,拉過薄毯蓋住她。
他說“天亮了。”
“嗯。”
“要是昨晚懷上了呢?能生下來嗎?”
她閉著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還生,你父皇本就嫌棄我生了這麼多,就算是你的,他也應該不會認。”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眉心上,停了好一會兒,“等我去找你,等我有實權的時候再幫我生一個。”
然後站起來穿好衣服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光湧進來,他翻窗走了。
蘇素玉躺在矮榻上,聽著他的腳步聲遠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的印記,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這個男人,想讓自己記住他。用這種方式宣告自己的佔有慾。
其實不需要這些牙印,也不會忘了他,晨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胡楊樹葉子被露水打溼後的微澀。她閉上眼,天亮了。今天就要走了。她睜開眼看著窗臺上那盞己經熄滅的艾草燈,心想,這就是他們的過往,他們的結束,他們的重新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