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回到偏殿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她在矮榻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把窗臺上的艾草燈挪了個位置，又挪回來。心裡堵得慌——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膈應。
下午去鳳儀殿給皇后換藥。瑞姑領她進去，皇后己經在軟榻上躺好了。她走過去把棉布蘸溼敷在皇后眼睛上，動作還是跟昨天一樣輕。皇后閉著眼，問她昨晚歇得好不好，被子薄不薄，大夏的秋天比中原幹，讓她多喝薄荷茶。話說得客客氣氣的，語氣也溫溫和和的，但蘇素玉聽得出來——昨天還拉著她的手說“你是第一個”，今天連她的手都沒有碰一下。她假裝沒有察覺，照樣洗眼睛、喂藥水、叮囑每天堅持用。
從鳳儀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了。遊廊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沙棗花的香氣，她站了一會兒，看著穹頂上的金琉璃在最後一縷夕陽裡暗下去，轉身回了偏殿。
沈放是入夜之後來的。還是翻窗。
他在她旁邊坐下，坐了很久沒有說話。窗臺上的艾草燈把他眉間那道豎紋照得分明。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輕，“今天在上陽殿外面站著的時候，覺得自己就是個窩囊廢——深愛的女人被自己父皇盤問，只能站在殿外等著，連替她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蘇素玉沒有接話，只是站起來說，“走吧！帶我找個地方存水。”
他帶她去了東宮後院的儲物間。從前在臨安翻窗進她屋的人，在自己家走路都要壓著腳步。到了儲物間，裡面空蕩蕩的，他從牆角把閒置的陶缸挪出來，半人高，裡面都是乾淨的，十來只，幫她一溜擺開。她一一灌滿靈泉水，用乾淨麻布封了口。又囑咐缸要放在陰涼處，別曬太陽。他說記住了。
兩人靠著缸沿站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給蕭玄燁留了承念承尋承醒，給慕容寒淵留了慕容瑾慕容瑜，蘇昭能不能留給我。”
蘇素玉轉過身看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眶慢慢泛紅了，是壓了很久沒壓住的那種。
“不可能，孩子留給他們，是因為他們是皇上，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孩子，也是真的接納他們。”
“你呢？——現在能保護得了蘇昭嗎？連替自己的女人說句話都要站在殿外乾等。蘇昭留在這裡，萬一被人欺負了，你能替他出頭嗎？”
“再說我生兒子不是給別人生的，是我想要才生的，把兒子們留給他們的父皇，也是為了讓孩子們接受更好的教育。我隨時可以把孩子收回來。我不會把蘇昭留在你們大夏這種冷冰冰的皇宮裡，沒有一絲溫情的地方。這裡連他的母親都不能接受，會善待我的兒子嗎？”
沈放靠著缸沿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進手掌裡。他的肩膀在發抖，沒有聲音，但她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哭。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從牙行到臨安，從臨安到大夏，第一次看見他掉眼淚。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以前覺得他像塊石頭，現在才知道石頭也會裂。他啞著嗓子反反覆覆地說自己沒用，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在他面前蹲下來，把他的手從臉上掰開。月光照在他臉上，淚痕一道一道的，眉間那道豎紋比任何時候都深。她的聲音很輕，“你不窩囊，你十多年不在這個宮裡，沒有自己的勢力根基，皇帝病重多年，朝局全靠皇權壓著，你現在能做的事本來就不多。先把太子的位置坐穩了，把能握在手裡的東西握住了。等你有話語權的那一天，來臨安找我，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抬起頭看著她。月光把他眼裡的紅血絲照得分明，他忽然發現她在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被她飛快地擦掉了。她站起來說，走吧，回去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遊廊往回走。夜風從廣場那邊吹過來，到了偏殿門口，
“我天亮了就走，你也別送了。”
他站在那兒沒有動，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能再陪陪你嗎？”
她回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還有沒褪乾淨的紅血絲，和一種她從來沒在他眼裡見過的東西。
“進來吧！”
兩個人坐在矮榻上。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指腹有薄薄的繭，是以前在臨安搬貨時磨出來的。把她拉進懷裡，箍得太緊了，肋骨都在抗議，但她沒有推開。他把臉埋進她頭髮裡，肩膀在微微發抖，滾燙的呼吸落在她的頭皮上，一滴眼淚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滑，一首滑到她頸側。他的聲音從她髮間悶悶地傳出來——“別忘了我。”
“不會。”她從來不是那種輕易許諾的人，既然許了就會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