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高公公就來了。
他是皇帝身邊的內侍,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往偏殿門口一站,微微躬著身,說陛下請蘇姑娘去上陽殿說話。蘇素玉剛洗完臉,頭髮還沒來得及挽,隨手拿簪子別了個髻,說走吧。
早晨的太陽己經爬上來了,廣場上的彩磚被照得亮閃閃的。穹頂的金琉璃在日光裡像半個太陽扣在殿頂上。高公公推開殿門,她走了進去。鹿座上坐著一個老人,玄色常服,白玉簪束髮,背微微弓著,但眼神是清明的,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她上前行禮:“民女蘇素玉,見過陛下。”
他抬了抬手讓她坐,先替皇后謝了她,說皇后今早眼睛舒服了些,早膳多喝了半碗粥。蘇素玉客套地應了兩句,等著他進入正題。
短暫的沉默後他開口了。“太子很小的時候定了娃娃親——是鎮北大將軍的女兒,庚帖換了婚書寫了,這些年從未退過。”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但字字清晰,就是要讓她明白他的太子早有婚約在身,閒雜人等請自動避開。
蘇素玉腦海裡閃過昨晚沈放翻窗進來時的表情——他大概早就知道父皇會拿這個說事。
接著皇帝話鋒一轉,提到她的事——“太子昨晚己經跟我說了,你沒有成親,卻生過孩子,而且是很多個。最重要的是你不止一個男人。〞他語氣中帶著一種被身份壓制的冷淡:“大夏的太子不能與你這樣的人有牽扯,有損我大夏國威。”
蘇素玉看著他沒有躲閃:“陛下,你放心,民女從沒想過當什麼太子妃,也不是來攀誰的親事。關於皇后娘娘的眼睛——民女得說句實話。民女不是大夫,那藥水並非調配之物,世間只此一份,沒有方子可抄。對娘娘的眼疾到底有沒有用,民女心裡也沒底,只是盡力一試罷了。但走之前會把足夠用大半年的藥水交給太子殿下,告訴他怎麼用。民女從未打算在大夏久留,本打算治完眼睛就走,現在看來,我得提前走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說,“既如此便依你,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朕不會讓你白跑一趟的。會給你準備豐厚的診金。”
蘇素玉婉拒了,淡淡的說:“我開了鋪子,並不缺錢。”然後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往殿門走去。走到殿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陛下保重,你們大夏我不會再來。”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晨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沙棗花的香氣。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剛來第二天就被皇帝客客氣氣地請出門,想想也是能理解的——換她自己的兒子將來要娶一個生了十三個孩子、孩子父親還不是同一個人的女人,她也接受不了。
道理誰都懂,就是來的時候沒想明白。以為只是來瞧瞧大夏的風土人情,沒想到引起這麼大的連鎖反應。怕她攀龍附鳳,死纏爛打。以為沈放是個能擔事的人,不過如此。是自己看走了眼,他只是個太子,上面還有皇上,說的話沒用。
當初沈放一求她就心軟,千里迢迢跑過來,連藥水能不能治眼疾都不知道就敢來。她什麼時候這麼容易被人說動了。虧你在現代活了三十歲,戀愛腦中毒了。
沈放站在廣場對面的胡楊樹下,手裡攥了一片揉得皺巴巴的葉子。她走下臺階,他快步迎上來。
“你父皇說你定了娃娃親。鎮北大將軍的女兒。”
“那是他定的,不是我定的。回來之後我就跟他說過,這門親事我不認。”
“他還說了,讓我識相點。早點離開你,因為我配不上你。”
“那是他的想法,我只想要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沈放,我們都是成年人,接受事實。再說你知道我不是大夫,那藥水對你母后的眼睛有沒有用,我心裡沒有底。你求我來我就來了,就是死馬當活馬醫。我會把藥水留下,你每天給皇后清洗加飲用,半年之後如果有用就是有用,沒用我也沒辦法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
她停了一下,“明天一早我就走。韓非還在空間裡,讓他駕車就行,你也不用送我。你在這裡把事情做好,什麼時候想我了,什麼時候去臨安。老地方。”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似乎嚥下了一大堆說不出口的話,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她把他的手輕輕拍了一下,鬆開,轉過身往廣場那邊走。沙棗花的香氣被風吹過來,甜膩裡有一絲薄荷的涼。她抬頭看了一眼穹頂上的金琉璃——真好看,可惜跟她沒緣分。走過廣場的時候沒有再回頭。沈放站在胡楊樹下,手裡攥著那片葉子的碎屑,看著她越走越遠,袍角被晨風吹得翻卷起來。他沒有追上去。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這樣的女人,心高氣傲的,連蕭玄夜和北冥皇帝都留不住的人,今天在大夏受到這樣的折辱,都怪自己沒用,說服不了父皇,一邊是年邁的父母,一邊是深愛的女人還有兒子。
當初就不應該回來。後悔晚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