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姑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穿過遊廊，繞過一片種著沙棗樹的小庭院，在一扇雕著鹿紋的木門前停下來。
“蘇姑娘，今晚您歇在這兒。偏殿裡備了熱水和換洗衣裳，窗臺上點了艾草，夜裡蚊子少。有什麼事拉一下床頭的鈴鐺，外頭值夜的宮女會過來。”她把燈籠插在門邊的銅架上，福了一福，退了兩步，轉身沿著來路走了。腳步聲越來越輕，被蟲鳴吞掉了。
蘇素玉推開門。偏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進門是一間小廳，繞過屏風是臥房。床架是紫檀木的，雕著她看不懂的花紋，帳子是細葛紗的，被晚風吹得一鼓一鼓的。褥子鋪得厚，她伸手按了一下，軟得陷進去。窗臺上果然點著一盞艾草燈，青煙嫋嫋地升起來，空氣裡有淡淡的草藥味。
她洗了澡，換了寢衣，往床上一倒。在馬車上顛了快一個月，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痠痛的。今天一整天從進城到進宮，給皇后看眼睛、敷藥水、喂藥水，她其實不知道靈泉水對眼疾有沒有用。只知道它能強身健體，能衝散沈放腦子裡的淤血，能讓喝過的人氣色變好。但眼睛是眼睛，不是腦子，也不是氣血。
她今天給皇后敷完之後一首在琢磨，涼涼的感覺是泉水本身的溫度還是皇后自己的心理作用？說灼痛感輕了，是真的輕了還是隻是想讓她高興？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沒有別的辦法，靈泉水是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有用最好，沒用她也盡力了。她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窗欞輕輕響了一聲。
不是風。窗栓被人從外面挑開了，動作很輕，輕得連窗軸轉動的吱呀聲都被蟲鳴蓋過去了。一個人影從窗戶翻了進來，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蘇素玉睜開眼，藉著月光看清來人，又把眼睛閉上了。“翻窗翻上癮了，這是你的地盤吶！”
“在宮裡走正門會被人看見，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眉骨的弧度、鼻樑的走勢、下頜的線條被勾得分明。還是那麼帥。
“父皇明天要見你。單獨見。在上陽殿。”他把她的手從被子上拿起來握在掌心裡。“他問了我很多，問你是誰，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什麼人。問你怎麼會醫術，為什麼願意來給母后治眼睛。問我跟你是什麼關係。”
她靠在床頭看著他。“你怎麼說的。”
“該說的都說了。你的來歷，你來臨安開鋪子的事，你在山谷裡住過一陣子。說你生過孩子。別的沒說。”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空間沒說，靈泉水沒說。那些不該讓人知道的事，我一個字也沒說。哪怕是父母，萬一知道了心裡生出什麼念頭也不行。我父皇那個人，他對我是真的好，但他也是皇帝。皇帝的心思我不敢賭，不能讓你的東西冒一點風險。”他頓了一下，“我怕我不提前說，明天他問起來，你全都說了。”
她挑了挑眉。“你覺得我會全說？”
“你會。”
她想了想，也是。她這個人，最煩藏著掖著，別人一問，她能原原本本從頭講到尾。她嘆了口氣，靠在床頭，看著地上那一小方銀白的光斑。“你放心，我分得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空間和靈泉，打死也不說。但別的事，他問什麼我答什麼。我沒成親，卻生過孩子，我在臨安開鋪子，我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偏過頭看著他，“我不會為了讓他喜歡我撒謊說我沒生過孩子，不會把自己裝成他想要的那種名門閨秀。他要是能接受，我就多住幾天，他要是不能接受，我不會賴在這裡。”
沈放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擔心。我從來都不是熱臉貼冷屁股的人。你父皇能不能接受我，那是他的事。是你求我來給你母后治眼睛的。要不是你跑到臨安翻我的窗戶，我現在還在山谷裡看孩子們蹲在門檻上數螞蟻呢？”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低，但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說好，讓她明天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不要顧及他。
“本來就沒顧及你。”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眉心上，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的背影映在月光裡，藏藍色的便袍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卷。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翻窗走了。
蘇素玉靠在床頭，看著窗戶晃了晃，停住了。月光還是那一小方銀白的光斑，落在地上一動不動。她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
跟他父皇單獨見面。行吧。問什麼說什麼就是了。她一個現代人，死都死過一次了，還怕見一個病了大半輩子的老頭子不成。況且他說得對，她本來就沒顧及過誰。從前沒顧及過蕭玄燁的皇帝身份，沒顧及過慕容寒淵的鐵血手腕，沒顧及過呼延烈在草原上的權勢，現在也不會因為沈放的父皇坐在那把鹿座上就變得低聲下氣。她是誰就是誰，做過什麼就是做過什麼。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拉倒。反正她又不靠大夏發俸祿。
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窗外的蟲鳴一浪一浪的，遠處宮牆上有夜鳥撲稜翅膀的聲音，艾草燈在窗臺上嫋嫋地燃著。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打了個哈欠，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