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是在第十天傍晚到的臨安。
推開門的時候,滿院的燈籠光一下子湧過來,桂花樹下的石桌旁圍坐了一圈人——父親端著酒杯,母親正往大哥碗裡夾菜,大哥腮幫子鼓著還在嚼,兩個妹妹挨著坐在條凳上,旁邊還有個黝黑壯實的中年漢子,正是從山谷裡出來的周安。
“非兒?你怎麼回來了?姑娘呢?”韓夫人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兩個妹妹己經從條凳上跳下來。一個拽住他的袖子問哥哥你怎麼瘦了,一個踮著腳往他身後看,問姑娘是不是也回來了。韓非拍了拍她們的頭,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韓勇面前的茶碗灌了好幾口才喘勻氣。
“姑娘沒回來。讓我回來辦事。”
他把凌雲寨的事從頭說了。姑娘在野狼嶺掃平了所有山寨,黑風寨收了,虎頭寨也收了,霍霆和陸錚都歸了凌雲軍,如今豎起了玄底金鳳旗,正準備往南打。院子裡只剩桂花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韓勇最先反應過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說!姑娘那一身本事,賣什麼牙膏牙刷——她就該幹這個!”韓夫人拍了他一下:“小聲點,整條巷子都聽見了。”
韓將軍把酒杯擱下,盯著韓非:“姑娘叫你回來辦什麼事。”
韓非從懷裡掏出那疊地契放在石桌上。西間鋪子的契書,兩處宅子的房契,在懷裡揣了十天,邊角微微發皺。“姑娘讓我把鋪子全關了,貨物處理掉,宅子也賣了。鋪子裡的夥計和家眷,全部帶回山谷安置,現在周大哥在,省得我們跑一趟,我想立馬回到姑娘那去。”
他把蘇素玉的口信一字不落地帶到。韓將軍聽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杯子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去。當年在大周邊關被人解了兵權,發賣了,幸得姑娘買下我們一大家子,又讓我們一家人在臨安過得這麼好,雖然天天管著鋪子,可我這把老骨頭都快長鏽了。姑娘給我重新披甲的機會,豈能不去。”他偏過頭,看了妻子一眼——不是徵求同意,是告訴她,這次他是真的要去。
韓夫人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你多大年紀了?還當自己是年輕小夥子嗎?”
“馬革裹屍是將士本分。”
“本分本分,你的本分是先把這杯酒喝完再說話。”
韓將軍低頭看了看空杯子。韓勇在旁邊悶聲補了句“爹早喝完了”。一桌人全笑了,連韓夫人都沒繃住。
兩個妹妹對視一眼,站起來說,“我們也要去,也想跟著姑娘,成為一個有用的女子。”
韓夫人回頭說,“你們姑娘家別去戰場,全是大老爺們的,多不方便。”
“我們不怕,姑娘也是女子,我們可以去侍候她,也可以在軍中照顧傷員。不會惹事的。”
韓將軍看著兩個女兒眼裡那股子倔勁,忽然笑了:“好,這才是我韓家的閨女。”
周安放下筷子站起來說,“我也想跟姑娘去建功立業。山谷裡現在自給自足,吃的喝的什麼都不缺,但我不想一輩子窩在山谷裡種地。”
韓非搖頭說,“不行,姑娘讓你守好山谷,繡娘和兩個孩子也需要你。”
周安張了張嘴。韓非說姑娘親口點了他的名,山谷里老人孩子全在裡頭,夥計家眷也馬上送過去,這件事旁人她不放心。人在,山谷就在。
周安慢慢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又放下,悶悶地撥了一下碗裡的飯粒。他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喝得太急嗆得首咳嗽,臉通紅。韓夫人遞了塊帕子過去:“別急,以後有的是機會跟姑娘做大事。”
韓勇把話頭接過來,說明天開始辦鋪子的事,鑰匙賬本都在他這兒,買家心裡有數,三天內全清乾淨。韓非把地契推到他面前。韓將軍把酒壺拎起來給每個人滿上,說今晚先把這頓吃了,明天各自忙。
韓夫人站起來去熱酒,說要給他再滿上一杯。韓將軍偏過頭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了句:“這些年辛苦你了。”韓夫人沒回頭,端酒壺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往灶房走,圍裙角被夜風吹得輕輕晃。
桂花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燈籠光在石桌上鋪了一層暖黃。兩個妹妹挨在一起,己經開始悄悄商量要帶哪些什麼東西了。








